燈光是第一個消失的。
不是真的消失——場館的鹵素燈還亮著,把整片木質地板烤成焦糖色——但涼介的眼睛忽然看不清了。視野邊緣開始皺縮,像一張被揉爛的廢紙,從四個角落同時往中心塌陷。
他聽見自己膝蓋撞上地板的聲音。
不是痛。是聲音。悶的,厚的,像有人把一顆西瓜從高處摔下來,但換成的是他自己的骨頭。
然後是脊椎。
那個聲音他沒聽見,但他感覺到了,從腰椎往上竄的一道電流,把他整個人從腳底板釘到頭頂,再把他整個人抽空。
他趴在地板上,臉頰貼著木板,聞到松香粉、汗、和某種他說不清楚的焦煳氣味。
計時器的嗶嗶聲穿透人聲,他聽見了,卻不懂那代表什麼。
三十秒。
還有三十秒。
他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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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球是翔陽的七號傳的。
涼介在移動的瞬間就看見了——那個男人眼神偏了零點幾度,身體重心還沒轉,球就要出手了。十五年街頭廝混練出來的反應,讓他在所有人意識到之前已經先動了腿。
「涼介!」
那是剛憲的聲音,從他身後幾公尺外傳來,帶著沙啞,帶著那種當隊長的人不會輕易放出來的驚慌。
但他已經撲出去了。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低的,快的,那種職業選手才有的力道,不像高中生打的球,更像是有人拿一顆石頭朝肋骨丟過來。涼介的右手指尖碰到了球的皮革表面——粗糙的顆粒感,橘色的殘影——然後他的腳踩到了他自己隊友的鞋。
只是一點點。
不到兩公分的滑動,讓他的身體往右扭了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他在空中意識到自己要摔了。
這件事在人生裡發生過很多次,街頭的柏油路、籃球場的水泥地、學校走廊的磁磚——他總是能在最後一刻把手撐出去,讓掌心皮肉替脊椎擋下衝擊。
這一次他的右腳先落地。
膝蓋的角度不對。
之後發生的事情,涼介的大腦選擇只記住一件事:那個聲音。
「啪」不對,不是啪。
是更深的,更悶的,有什麼東西在皮肉裡面斷掉的聲音,像木頭被水浸透之後從內部裂開,你從外面看不見,但你知道那個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然後是脊椎傳來的電流。
然後燈光皺縮。
然後他的臉貼上了木質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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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香粉的氣味很重。
涼介盯著地板的木紋,試圖想清楚一件事:現在幾分了。
他記得比賽開始前更衣室的黑板上寫著「72:73」,那是上半場結束的數字。下半場他們追回了幾分,他追回了幾分,他在第三節連得九分,剛憲拍他後腦勺說你這個紅毛傻瓜今天打得不錯,那是剛憲這輩子說過最接近稱讚的話。
他記得流川在他旁邊打後衛,打得像一把刀,沉默的,精準的,每一次切入上籃都讓對方後衛晚了半步。流川從來不說話,但他看涼介的時候——就那麼一眼,在涼介奔向對方禁區之前——那個眼神像是在說:去吧。
他記得晴子在場邊,紅色的圍巾,他在某次暫停時往場邊掃了一眼,她正在鼓掌,臉頰因為激動而染了一層薄薄的紅。
「涼介!涼介,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有人在搖他的肩膀,涼介想說聽見了,結果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口濁氣。
地板上有他的汗,一灘,深色的,往木紋的縫隙裡滲。
「不要動,不要讓他動。」
不是剛憲的聲音。更陌生,更硬,是體育館的工作人員,或者是急救員,涼介分不清楚。人群在他視野的上方湧動,鞋底在地板上的摩擦聲、人聲、廣播裡的某個指示,全部混在一起,稠的,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他試著動了一下右腿。
沒有動。
不是動不了,是痛得讓他整個人的思考在那一瞬間全部停止,像拔掉插頭的電視,啪地一聲,黑了。
他聽見自己在吸氣,很重的,倉皇的,像第一次在街頭被人打趴在地上那種呼吸法,你告訴自己不准哭,所以你把所有力氣都用來吸氣,讓肺裡充滿空氣而不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涼介。」
這個聲音他認出來了。
剛憲。
很近,就在他旁邊,那個男人龐大的身影擋住了頭頂晃眼的燈光,給他投下一小片陰影。涼介把臉從地板上抬起來,看見剛憲的臉,看見那張向來把所有情緒管理得服服貼貼的臉,正在以一種剛憲自己大概不知道的方式碎裂開來。
剛憲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手放在涼介的肩膀上,壓住了。
涼介想說:我沒事。
他說不出口。
不是因為痛,雖然痛是真實的,已經開始從膝蓋往全身漫延,像墨水滴進水裡,從一個點開始把整個世界染黑。是因為他聽見了計時器。
嗶——
時間到了。
還沒聽清楚廣播說的最終比分,四周的人聲就已經告訴他結果了。翔陽那邊在歡呼,湘北這邊安靜了一秒,然後是那種輸球之後球員才會發出的聲音——不是哭,是那種被抽空的、漫長的呼氣,集體的,像整支球隊同時洩了氣。
他們輸了。
涼介把臉重新貼回地板,閉上眼睛,地板的溫度透過臉頰傳進來,涼的,帶著松香和汗。他想,他媽的,他想,再給他三十秒,再給他三十秒他會讓結果不一樣的,他就差那麼一點點,那顆球他都碰到了,他的指尖明明碰到了——
擔架來的時候,他沒有反抗。
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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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他推出體育館側門的時候,場館的燈還亮著。
涼介的脖子被固定住,他只能看見天花板,看見一排鹵素燈的光柱從他的視野裡往後退,一盞,兩盞,三盞,像是鐵軌,像是他乘著什麼東西正在離開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麼不想離開的地方。
他聽見隊友的聲音。
不是歡呼了,是叫他名字,幾個聲音,混在一起,「涼介」「涼介」「涼介」,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遠,像有人把音量的旋鈕緩緩往左擰,擰到最後什麼都沒了。
側門打開,冬天的空氣撲進來,帶著夜晚的濕氣和遠處城市的柴油味,跟體育館裡的松香、汗、人體的溫度截然不同。
涼介盯著夜空,黑的,沒有星星,路燈的橘黃色光暈從側邊滲進來,讓那片黑帶了一點渾濁的暖意。
救護車的後門打開,他被推進去,白色的車廂,白色的燈,有人在問他哪裡痛,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哪裡都痛」而不讓自己聽起來很可憐。
車門關上。
體育館的燈光還亮著——他知道,隔著車廂的鋼板,他知道那些燈還在,那片木質地板還在,那個裁判哨還在,球還在,籃框還在,一切都還在,只有他不在了。
車子啟動,涼介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感覺到輪胎碾過路面的震動從脊椎底部一節一節往上傳,每一次震動都讓他倒吸一口冷氣,然後他想到一件很荒謬的事情。
他想到流川。
那個向來說話不超過三個字的男人,那個把籃球打得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傢伙,那個在他奔出去的前一秒給了他一個像是說「去吧」的眼神。
涼介想,他他媽的也不知道那顆球最後有沒有被攔下來。
救護車的警報聲亮了,刺耳的,迴旋的,把夜空切開。
他閉上眼睛,松香粉的氣味還殘留在他的記憶裡,倔強的,不肯散去,像他自己一樣,還不知道那是他聽見的最後一次木質地板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