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氣味,永遠不會讓他遺忘。
那是硫磺與焦土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夾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在空氣中翻騰、擴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他的喉嚨。灶門炭治郎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入目的第一樣東西,是一條橫亙天際的火龍。
不是真正的龍。
他這麼告訴自己。
但那東西確確實實地在天空中扭動,鱗片是赤金與深紅交織的光焰,雙目如兩盞懸在高處的燈籠,呼出的氣息是灼熱的氣浪,所過之處,戰旗燃成飛灰,士兵的嘶喊聲被熱浪壓扁,變得遙遠而破碎。
炭治郎半跪在黃土地上,手掌摁著一塊凸起的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脊背、頸後、手腕,每一寸肌膚都在燒。
不是被火龍灼到的那種燒——是從內而外,從血液深處往外燒。他記得那種感覺。他記得在他的世界,在那個令人窒息的最終決戰尾聲,當他以「日之呼吸」抵御無惨那無邊無際的壓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肺裡灌進滾燙的熔鐵,每一次吸氣都令全身的細胞燃燒殆盡又重新點火……
然後他就在這裡了。
黃土。鮮血。滾雷般的戰鼓聲。
以及眼前這片廣袤到令人眩暈的荒野,鋪滿了一層又一層橫七豎八的屍體。
「起來,」他低聲對自己說,「先起來。」
他撐起身子。雙腿麻木,像灌了鉛,但他站起來了。腰間的日輪刀還在,刀柄的紋路咬進掌心,那種熟悉的觸感讓他稍稍穩住了心跳。他深吸一口氣——糟糕,空氣裡的血味太重,他幾乎難以分辨方向——然後強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過濾掉那些嗆人的雜質,讓鼻腔重新工作。
戰場上有太多氣味。
恐懼的汗水,乾燥的黃土,燃燒的木頭,斷裂的骨骼,鮮血從傷口湧出時特有的腥熱……炭治郎一一辨識,一一歸位。他自小在霧氣繚繞的山中磨礪出這雙鼻子,後來以鬼殺隊劍士之身走遍黑暗,這雙鼻子從未讓他失手。
然後他嗅到了一件令他驚愕的事情。
那條火龍,有氣息。
不是獸的氣息,不是妖的氣息,而是一種摻雜著術法力量的、人的氣息——焦躁、亢奮,還有一層薄薄的、沉澱在最深處的疲憊。有人在驅動那條龍。有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在以某種炭治郎從未見過的方式,把那條死物變成殺器。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
火龍俯衝了。
「水之呼吸——」
他的腳早在腦子發出指令之前就動了,身體向左壓低,刀鞘解扣,日輪刀出鞘,劃出一道弧線,那道弧線如水面上盪開的漣漪,圓潤而連貫,帶著一種不同於刀光的柔韌之美。
第三型——流流舞。
刀氣迎上火龍的前爪,火焰被斬開,向兩側炸裂,熱浪撲面而來,炭治郎閉眼,任憑那股熱氣撞上面頰,睫毛微微蜷曲。火焰消散了,化作滿天飛舞的灰燼,飄落在他烙有太陽焰紋的綠色羽織上。
四面八方的聲音停了一瞬。
那種戛然而止的靜默令炭治郎渾身汗毛倒豎——他在數不清的決戰中磨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種靜默不是好事。這是無數道視線同時投向同一個目標時,人群集體屏息的聲音。
他緩緩轉身。
他的視野裡,是一片廣袤到令人窒息的戰場。
黃土高坡上,兩軍對峙。炭治郎站在中間某處不知名的位置,他的左邊,一支插著「周」字旗幟的軍隊陣列嚴整,士兵們身著青銅甲冑,旌旗烈烈,鼓聲如悶雷;他的右邊,另一支軍旅的服色更為繁雜,其中夾雜著許多打扮迥異的人——有人騎著形似麒麟卻渾身黑鬃的怪獸,有人懸在半空什麼都不踩,有人手持的兵器是他從未見過的奇形器物,散發著各色光芒,令人眼花繚亂。
那條火龍從那一側而來。
炭治郎想,他大概是站在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
「那個人!」
有人用他聽得懂的語言喊了一聲。
炭治郎循聲看去,是周軍陣列後方的方向,有幾名傳令兵策馬衝他而來,臉上是那種認不清狀況時特有的慌亂。他們大概也不明白這個穿著怪衣、手持奇刀、憑空出現在兩軍陣前的少年是誰,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炭治郎沒有動。
對面那支軍旅中,驅動火龍的氣息已重新凝聚,他嗅得出那人正在集結更大的術法力量,下一擊大概不只是一條龍。與此同時,他的腳下,黃土里有輕微的震動,是一種規律而沉重的步伐節奏,在戰鼓聲的掩護下緩緩逼近——那是步兵方陣,正在推進。
他們要衝鋒了。
炭治郎環顧四周,重新看見那些橫陳於地的屍體。
他一直刻意不去細看。
可他的鼻子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那些屍體有男有女,有的年紀很輕,年輕到衣甲都不甚合身,大概是臨時征召的兵卒,死前的最後動作被定格在地上——有人爬行了一段距離,有人攥著兵器的手還未鬆開,有人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眶對著那條吐著烈焰橫掃天際的火龍。
他們的氣息,是那種炭治郎最熟悉的氣息。
普通的人。普通地活著,普通地在這裡死去的,普通的人。
炭治郎的喉嚨緊了一下。
那種感覺從胸口往上翻湧——他認識這種感覺,他在每一場戰鬥之後都會有這種感覺,它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了的炭,擱在肋骨中間,無論多少次,它從來不會變輕。
「往後退!退後!那人是敵是友不明,先——」
傳令兵的馬蹄聲雜沓,炭治郎轉過身,正面對上一匹棕色戰馬,那馬被他突然轉身嚇得人立而起,傳令兵勒韁,臉上的驚慌之色難以掩飾。
「你……你是何人?」
炭治郎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那名傳令兵——年輕,大概和他差不多,臉上有新鮮的劍傷,血已經凝住了,眼眶紅的,大概哭過——然後他轉回頭,再看了一眼那片屍橫遍野的黃土。
「這裡的人,」他喃喃地說,聲音很輕,幾乎被戰鼓聲淹沒,「又是為了什麼而死?」
傳令兵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奇怪,奇怪得那名士兵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張口又闔上,像一條被撈出水的魚。
炭治郎不是真的在問他。
他在問自己,也在問這片黃土,問那些仰面朝天空洞眼眶的死者。他的師兄冨岡義勇說過,劍士的工作是殺滅不可共存的惡,以一命護萬命。這話炭治郎認同,他用整副身軀認同,用每一道傷疤認同。但他還記得另一件事——他記得在那個黑暗無月的夜晚,他的家人倒在血泊中,他記得唯一倖存下來的妹妹祢豆子變成了鬼,而那個鬼,心底還藏著她原本的溫柔。
鬼也是曾經活過的人。
那麼這些屍體呢?
「水之呼吸!」
他的鼻腔突然捕捉到那股術法氣息暴漲的訊號,炭治郎不假思索,身體壓低,腳尖一蹬,同時開口——
第六型,ねじれ渦。
刀光螺旋而出,攪碎了從天而降的第二道火龍的軀幹,那龐大的火焰化成無數碎散的光點,像節慶的煙火那樣在空中四散,炭治郎落地,單膝跪姿,刀尖觸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沉默再度降臨。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也更深。
對面那一側術法氣息的主人,炭治郎嗅得出他的困惑——那是一種炭治郎從未對上過的術法力量,如海浪般龐大,奔湧著一種傲慢的確信,確信自己的力量能夠壓垮眼前一切障礙。然而連續兩道術法被一柄普通的刀連連斬落,那份確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動搖,像一面銅鏡被輕輕彈了一記,雖未破裂,已生細紋。
日輪刀的刀刃反射著午後的日光,那種橙紅色的光,是炭治郎最熟悉的顏色。
那是他爹教給他的炭窯裡的顏色,是他在竈門山上望著日出時心中那股暖意的顏色,是他一次次在黑暗中告訴自己往前走的顏色。
他站起身來,把刀持在右手,掃視戰場。
在他身後,周軍陣列的方向,某處高坡上,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騎著一頭神色悠然的四不像默默注視著他。炭治郎的鼻子捕捉到那個方向有一股氣息——老謀深算的沉穩,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藏在最深處的驚詫。
那老人手裡,握著一張淡金色的卷軸。
卷軸在風中輕輕舒展,炭治郎看不清上頭寫的是什麼,但他嗅得出那張卷軸散發的氣息,不是術法,不是兵器,而是一種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像山,像海,像擱在背上拆不開也搬不走的命運本身。
那老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微微地瞇起來。
炭治郎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退步。
戰鼓重新響起,震得腳下的黃土微微顫抖,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隨著鼓聲的震動,似乎也輕微地搖晃了一下。炭治郎低頭看了一眼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具屍體——一個年輕士兵,手裡還握著一根折斷的長矛,嘴角邊有泥土,死之前大概摔了一跤。
他年紀很輕。
炭治郎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來自哪裡,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在等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走到這片黃土上的,又在何時決定放棄離開的念頭。
但他知道那個氣息。
他知道那種普通的、活過的人的氣息,即使死去,還殘留著最後的餘溫。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抑住胸口那塊燃燒的炭。
「我要先弄清楚,」他低聲說,只說給自己聽,也說給那具屍體聽,「你們為什麼死在這裡。」
戰鼓聲又重了一分。
天空中,那條被他斬碎的火龍的餘燼,在午後的日光裡,緩緩飄落,像一場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