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是涼的。
這是我今天確認過的第一件確切的事情。不是因為我懶得去蒸熱,而是因為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廚房的那段路,需要消耗一種我目前儲量不足的東西——姑且稱之為「對明天仍抱有期待」。既然期待已經透支,饅頭就只好涼著吃。
我在演武場的東牆角落坐下來,把饅頭咬了一口,轉眼看向場中央。
穆冬聲正在嘶吼。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誇張。他真的在嘶吼,喉嚨裡帶著一種乾啞的摩擦聲,像一塊還沒磨合好的石磨。他紮著馬步,兩條腿顫得厲害,汗水從鬢角淌下來,在脖子上畫出一條亮線,而他的嘴巴大張著,對著空氣——確確實實是空氣,周圍沒有任何對手——喊出那句我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
「我一定會變強!」
場地上的塵土被他踩起一陣細薄的霧,在午後的橫光裡漂浮了片刻,又緩緩落下。
我把饅頭又咬了一口。
宗門的演武場建在一片平整的黃土地上,四周圍著齊腰高的木柵,東邊有兩棵老槐樹,這個時節葉子已經枯黃了大半,零星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跌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穆冬聲的肩上。他沒有停,也沒有掃掉那片葉子,繼續蹲馬步,繼續喊。
這就是修煉。或者說,這是修煉的某一種形態——沒有天賦、沒有靈根、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鬥氣底子,只有不知來源的執念,以及用執念粗暴填塞的那些空白。
我在心裡記錄了一下這個場景,措辭大約是這樣的:少年,約莫十五歲,中等身材,面相誠懇,此刻正以一種比天才更費力的姿勢,試圖說服天地承認他的存在。
記錄完,我又咬了一口饅頭。
允許我在這裡稍作停頓,介紹一下自己,雖然我不確定這有什麼必要。
我叫沈煙。
在這個以鬥氣論英雄的大陸上——沒錯,就是那種你鍛體、聚氣、凝核、化元,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越高離天越近、離廢物越遠的世界——我曾經是一個被反覆提起的名字。沈家百年難遇的天才,七歲凝氣、十歲化液,十二歲前我的修為進境讓宗門的老師每次看見我都帶著一種略嫌油膩的欣慰笑容,彷彿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們眼光的一種肯定。
然後,在我十二歲那年,一切忽然停了。
不是因為受傷,不是因為走火入魔,不是任何傳奇故事裡那種為了救人犧牲自己的壯烈,而是——就停了。修為一夜盡散,鬥氣脈絡如同一條乾涸的河床,查無水源,問無答案。大夫來了一批又一批,每個人都皺著眉頭、搖著頭離去,臨走前留下幾句「再觀察看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個「再觀察看看」,到今天已經說了三年。
我現在十五歲,和穆冬聲同歲,同在青雲宗底層的丙字學堂修習。丙字學堂是一個有點殘忍的命名方式——甲字留給天才,乙字留給資質中等但勤懇可期的,而丙字,就是我們這些。廢柴、廢根、修為不足或修為盡失的,以及種種原因被分配至此的,統統打包進來,每日晨起紮馬步,夜裡對著燭火感知鬥氣波動,用重複磨損那道在我們和平庸之間本就不算厚重的牆。
我是丙字學堂裡唯一一個曾經住在甲字、後來又被搬出來的。
這個履歷多少讓我在廢柴的排序裡顯得有些特殊,就像一塊曾被雕刻過、後來又毀了的玉,比從未被動過的石頭更令人惋惜,也更令某些人高興。人類這種生物對於「曾經輝煌如今落魄」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愉悅感,我不怪他們,這是很正常的情緒,就像看見火焰熄滅有時候比看著它燃燒更令人著迷。
我在演武場角落坐著,饅頭涼的,心情也涼的,看著穆冬聲在場中央繼續他的個人演出。
他又喊了一次。
「我一定會變強!」
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裂了一下,像一根快繃斷的弦,但沒有斷,硬撐著繼續顫。他的膝蓋在發抖,馬步壓得比剛才更低了一分,臉上的汗已經模糊了眼睛,他伸手背擦了一把,濕透的袖口在臉頰上抹過,留下一道泥跡。
我默默把剩下半個饅頭收進懷裡,打算留到晚上再吃。
今天的配菜是鹹菜,我不太喜歡鹹菜,但丙字學堂的夥食就是這樣——不問你喜不喜歡,只管擱在你面前,吃不吃隨你。某種程度上,這是整個宗門裡對我最誠實的一種態度。
穆冬聲的鬥氣在這個時候終於有了微弱的反應。一縷極淡的淺金光暈從他的掌心蕩出來,模糊、短促,像一支快燃盡的蠟燭最後的一次明亮,在空氣裡停了不到一息,就散了。
他愣了片刻,然後笑了出來。
不是嘲弄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種真實的、帶著疲憊的喜悅——彷彿那一縷微光就已經足夠支撐他繼續在這片黃土地上磨礪到天黑,明天醒來再繼續磨礪到天黑,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我看著那個笑,在心裡寫下一行字:有些人天生知道怎麼讓自己繼續。
然後在後面補了一句:我不是那種人。
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片,這次落在我膝蓋上。我沒有動,讓它待著。演武場的另一側,幾個乙字學堂的師兄路過,其中一個看了我一眼,側過頭去,輕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兩個人都笑了。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這個宗門沒有什麼秘密,或者說,關於我的事情從來就不算秘密。沈家的廢物,曾經的天才,如今坐在演武場角落啃饅頭的少年,三句話說完,沒有懸念,沒有轉折,沒有任何值得繼續說下去的理由。
我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槐葉,枯黃的,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小地圖,從中央的主脈往兩側分叉,越分越細,細到邊緣就消失了。
有時候我想,我的那些鬥氣脈絡大概也是這樣的。從中間開始乾掉,一點一點往外枯,枯到邊緣,就什麼都沒了。
穆冬聲走過來,在我旁邊兩步遠的地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整件外衣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顏色深了一圈。他拿出水囊仰頭喝了一大口,抹嘴,然後用一種充滿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我看著他。
他繼續看著我。
「你沒有要說什麼嗎?」他問。
「沒有,」我說。
「剛才那個鬥氣……」
「我看見了。」
「所以?」
「所以你的鬥氣等級,」我想了一下,平靜地說,「大概還差得遠。」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頭,一點都不受傷的樣子:「對,還差得遠,所以我才要繼續練。」
我把目光移回槐葉上,沒有說話。
穆冬聲在我旁邊坐了一會兒,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站起身,回到場中央,重新紮馬步,重新深呼吸,然後,用那把已經沙啞了的嗓子,再一次朝著空氣喊出那句話。
場地另一頭,有幾個同樣在練習的學員回過頭來看他,表情各異,有人搖了搖頭,有人聳聳肩,都繼續各自的事情。
我從懷裡把那半個饅頭取出來,重新咬了一口。
涼的,和剛才一樣。
我想,如果有人現在問我:你是誰,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有什麼目標,你為什麼還坐在這裡——我大概會先沉默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給出一個連我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答案,或者乾脆把問題還給他:你問這個,是有什麼確切的答案期待我說嗎?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誰,或者說,我知道我是誰,我只是不確定那個身份值不值得被好好維護。我是沈煙,十五歲,丙字學堂,廢物。這個自我介紹說起來很快,五秒鐘說完,抑揚頓挫都不需要,像報菜名一樣乾淨俐落,沒有任何一個字需要猶豫。
唯一讓我猶豫的是:接下來呢。
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還沒有一次得到過一個令我滿意的答案。
演武場上的光斜了下來,把穆冬聲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過了木柵,壓在外面的泥地上。他還在喊,那句話已經說了不知多少遍,聲音越來越啞,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槐樹的葉子繼續落,落在黃土上,落在我的膝蓋上,落在這個沒有什麼值得特別記住的下午裡。
我把饅頭吃完了,拍了拍手心。
今天的事情,大概就這樣了。
我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或者說,我是一個不願擔任主角的主角,這兩種說法最終的結果是一樣的——都是我坐在這裡,用一種旁觀者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人生緩緩流過,偶爾記錄,偶爾嘲弄,偶爾在某個深夜裡,要花很大的力氣說服自己,明天還是值得醒來。
偶爾說服成功,偶爾沒有。
今天算成功。
於是我在這裡,坐在演武場的東牆角落,兩棵枯葉未盡的槐樹旁邊,看著穆冬聲大喊他的第不知多少遍,手裡攥著一張已經沒有饅頭的空紙,想著這份自白書大概要寫多久,才能把這一切說清楚,才能誠實地交代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又是在什麼樣的力氣之下,選擇了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