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映雪醒在陌生的手

指尖先醒。

不是意識,不是視覺,是指尖。某種陌生的觸感在睡眠的最後一層薄膜裡透進來——床單的質地不對,太涼,太滑,不是她熟悉的那種有點起毛球的棉布;手掌的寬度不對,太寬,關節的位置不對,骨架撐開皮膚的方式整個不對。

沈映雪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沒有她房間裡那道從去年颱風就沒修好的裂縫。窗簾是灰色的,透進來的光是城市的光,帶著人造的白,和山裡清晨的那種青綠色完全不同。她聽見遠處有車聲,有捷運進站的廣播聲,有一個城市醒著的聲音。

她坐起身。

動作的幅度讓她愣住。重心在不對的地方。她的手壓上床緣,手背上有幾根汗毛,指甲修得很短,手腕比她的細——不,不是比她的細,是不一樣的細,是男生的細,是一雙不是她的手。

她往下看。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往上衝,她用那雙陌生的手按住嘴,閉眼,深呼吸。房間裡有洗髮精的氣味,中性的,帶一點點柑橘,不是她的。她的胸口是平的。她的——

她站起來,腿長了一截,重心高了一截,走到牆邊的鏡子前,看見一個男生。

短髮。五官清雋,眉骨稍高,眼睛裡此刻是空洞的驚恐。睡衣是深藍色的,領口有一點皺,像是昨晚在掙扎中弄亂的。

映雪盯著鏡子裡的臉,那張臉也盯著她。

她不認識他。

她不認識這張臉,這個房間,這個城市的光,這雙手。她什麼都不認識,但她確確實實地站在這裡,用一個陌生人的肺呼吸,用一個陌生人的眼睛看自己。

她沒有哭。是那種太過巨大的東西壓下來反而哭不出來的感覺。她轉身,開始在房間裡找手機。

床頭櫃的抽屜,書桌上,椅子旁——在書桌右角,壓在一本習題冊下面。她拿起來,螢幕一亮,鎖屏介面沒有照片,只有數字時鐘:五點五十二分。

她打開通話紀錄,想找一個認識的名字,想打給任何一個認識她的人。

但通話紀錄裡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的手懸在螢幕上,停了幾秒,然後打開撥號鍵盤,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占線了三聲。

「喂。」

那個聲音讓她的脊背整個僵住。

是她的聲音。她聽過它從自己喉嚨裡出來一千次,在神社誦詞、在飯桌上和父親的沉默對抗、在深夜對著窗縫外的山風低聲咒罵那個困住她的地方——是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陌生又無比熟悉,帶著一種她從未從外面聽見過的、細瘦的顫抖。

她用她現在這副陌生的嗓子說:「……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那個用她的聲音說話的人輕輕倒抽一口氣。

「我在……我在一個神社門口。石階上。」

那一刻,深山裡,以晨站在霧裡。

他是在一片白色裡醒來的,但不是天花板的白,是霧的白,是被濕氣滲透的、帶著山土氣息的白,那種白有重量,有溫度,貼著皮膚落下來,冷的。他的腳踩著什麼,低頭看,是石階,青苔長在縫隙裡,潮的,腳趾感覺得到,因為他沒有穿鞋。

他沒有穿鞋,腳是赤的,踩在清晨的石階上,涼意從腳底一路升進脛骨。

他往下看的時候看見了裙子。

白色的,刺繡的,腰身的繫帶垂在兩側,是某種儀式性的衣物,不是他的衣物,他沒有這樣的衣物,他的衣物從來都是素色的、安靜的、藏進人群的那種。但更大的問題不是裙子。更大的問題是裙子裡面。

他的手很細。指節小,手背光滑,手腕的弧度是不一樣的弧度。

他花了大概三十秒確認自己沒有在作夢。方式是用右手捏左手手臂,力道夠,痛,但痛感不在他熟悉的地方,稍微偏了,像是穿著別人的神經在感受。他沒有失控,他的方式向來是這樣——在崩塌之前先用理性把地板鋪好,再讓其他的東西慢慢落下來。

他環顧四周。霧很深,看不清五公尺外的東西,但能看見石燈籠、石獅、紅色的鳥居影子。能聞到香灰的氣味,沉舊的,和木頭一起燃燒過的氣味,有一種安靜的、幾十年積累下來的重量。鳥在遠處叫,很遠,像是叫給霧聽的。

他低頭,在裙子的腰帶上摸到了一支手機。

他不知道密碼,試了一下,螢幕上有緊急聯絡的選項,他沒有用那個。他翻通話紀錄,找到最近一筆,備註名字是「爸」,沒有撥。他繼續往下翻,找到一個備註只有「珮君」的號碼,也沒有撥。他在找一個他不確定存在的東西——一個可以打給、能解釋這件事的人。

然後電話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他自己的號碼。

他盯著那組數字看了兩秒,接起來。

「喂。」

那個聲音是女生的,陌生的,帶著剛剛還沒穩住的氣息。但是從他自己的號碼打來的,用他自己的手機打來的,說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在哪裡」。

他說:「我在一個神社門口。石階上。」

短暫的沉默,然後電話那頭那個用他自己的聲音說話的人,慢慢說:「……那是我家。」

他們在電話裡確認了很久。

以晨問:你叫什麼名字。

映雪說:沈映雪。你呢。

以晨說:林以晨。

映雪問:你現在在哪裡。

以晨說:台北。我的公寓。

映雪說:台北——然後沉默了一下,因為她說台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來不及隱藏的東西。

她一直想去台北。她在神社的雜物間藏了三本大學簡章,全部是台北的學校。她和父親吵過最大的一次架是因為他不讓她去報考外縣市的志願,她說她要離開這座山,這個鎮,這個困了她十七年的地方,父親沉默,那種沉默比任何話都更堵死了所有的出口。

但她不是這樣到台北的。她不是要這樣到台北的。

映雪站在那面鏡子前,用林以晨的眼睛看著她用林以晨的臉在試圖保持冷靜,問:「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電話那頭,以晨在霧裡,站在她家神社的石階上,赤著腳,穿著她母親留下來的繡花白裙,說:「不知道。」

「那你有沒有……」她想說有沒有辦法,但話到一半停了,因為不知道辦法是什麼,辦法在哪裡,誰會有辦法。

以晨也沉默著。

霧在他周圍不動,濃的,像是整座山都把呼吸屏住了。鳥聲停了,剩下遠處一口鐘的餘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悠長,慢慢消散在樹梢之間。他看著腳下青苔的紋理,顏色深的地方是積了水的地方,他的腳趾踩上去,涼的,真實的,不是夢的觸感。

「我們先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他最後說,聲音很平,但映雪聽得出那平靜下面的東西,因為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她認識那個聲音用平靜包裹什麼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先等一等,看看這個東西會不會自己消失。」

「等多久?」

「不知道。」他頓了一下,「但先等。」

映雪看著鏡子。林以晨的臉,她的意識,台北的光在窗簾後面白得刺眼。

她想說好幾句話,最後什麼都沒說。

「好,」她說,「先等。」

電話掛掉之後,她站在原地,聽見城市的聲音從窗外持續湧進來,龐大的,充滿陌生氣味的,無從抓握的。她在這裡,但她不在這裡。她在台北,但她不是她。

她把手機攥在那雙陌生的手裡,指節收緊,關節凸起,然後慢慢、慢慢地鬆開。

山裡,霧還沒有散。

以晨站在石階上,低頭看見自己的腳——不,看見不屬於他的腳,細的,赤的,腳趾甲塗著已經快掉光的淡粉色指甲油,踩在清晨的青苔上,這個姿勢她大概踩了十七年,但對他而言,這是第一次。

他沒有動。霧把他包住,神社在霧裡,鳥居在霧裡,那個他一個早上就莫名繼承的他人的生命,在霧裡。

他只是站著,等著某個他不確定會不會來的答案,和遠處那口鐘的餘音一起,慢慢沉入山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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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映雪醒在陌生的手 — 借身而活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