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信義路四段的紅燈前煞住,車窗外,台北101的玻璃帷幕正把一整個下午的陽光折成碎片,灑在等紅燈的西裝背影與電動機車的鋁合金車身上,無差別地,刺目。
賈寶玉在後座抱著一個紙袋,裡頭是他在南村誠品撈到的最後一本木心詩集,舊版,書脊微微泛黃,書店老闆說進了三本,前兩本昨天就被掃走了。他把詩集從袋子裡抽出來,翻開第一頁,車子動了,陽光從車窗斜切進來,正好壓在那一行字上:「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
他的手機同一秒震了起來。
螢幕上,阿梅祕書的名字閃爍著。他數了三聲才接。
「寶玉少爺,老太太問你在哪裡。」阿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旁邊有人在聽,「董事會議三點就散了,老太太在三十二樓等您,到現在——」
「我知道了。」
他把手機放回西裝內袋,將詩集重新收進紙袋。窗外,101像一根插入天空的針,銀色的,筆直的,對這個城市毫無感情。
三十二樓的董事會室,此刻正安靜得像一個充了氣的氣球,隨時可能爆開。
賈母坐在橢圓長桌的主位,那把椅子的椅背比她的頭還高半截,皮革是她親自選的義大利黑色軟牛皮,二十年前從米蘭訂製,坐過三十七個年度股東大會,沒有換過。她現在不看那把椅子——她看的是桌子另一端的空位,那個空位前有一杯已經冷掉的龍井,是阿梅備好的,備了兩個小時。
「阿梅。」
「在。」
「再打一次。」
「老太太,少爺說他——」
「我沒問他說什麼。」賈母把茶杯往桌上放,瓷杯碰桌的聲音不重,但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繃了一下,「我說,再打。」
賈政在右手邊的座位上動了一下,像是要開口,又沉回去。他今年五十八歲,賈家二代,集團名義上的董事長,實際上此刻的動作和他旁邊那盆萬年青差不了多少。
阿梅低著頭走出會議室,把門帶上。
玻璃門的這一側,賈母抬起眼睛,望向落地窗外的信義天際線。她的眼神沒有怒意,或者說,她早過了用眼神表達怒意的年紀。那裡面只有一種東西,是計算,精密的、長年的,像是棋盤上已經落了一半的局,她在估算還剩幾步。
賈寶玉進大樓的時候,穿堂裡的冷氣把他臉上沾著的展覽館暖意全部刮走了。
信義區的玻璃帷幕大樓有一種共同的氣質,它們對進出的人一視同仁地漠然,旋轉門的轉速、大理石地板的光潔程度、接待台後面那些妝容一致的安全人員,全都是用來告訴每一個走進來的人:你在這裡的分量,你自己最清楚。
寶玉對這棟大樓熟悉到了一種反應遲鈍的程度,他進來,刷臉,轉左,走向電梯廳。鞋底踩過大理石地板的聲音混在穿堂的空調白噪音裡,他低著頭,紙袋在手腕上晃。
電梯口的感應燈是綠色的,門正要關上。
他加快兩步,伸手頂住電梯門。
門又開了。
電梯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懷裡抱著一疊文件,厚到她必須用下巴微微固定著最上面那幾頁,才不至於讓它們滑落。封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字,最大的一行他認得出:「公司治理評鑑指標——集團自評報告(第三版)」。她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領口一顆釦子扣著,頭髮攏在腦後,額前有一縷散下來,她沒有空手去撥。
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也看她。
不超過一秒。
但那一秒有某種奇怪的密度,像是兩個人同時走進一首詩的某一行,停了一下,都還沒看懂,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幾樓?」她先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習慣在陌生場所保持精準距離的清醒。
「三十二。」
她按了鍵。他注意到她的手背很細,手指關節上有一點幹燥的紋路,像是常在冷氣房裡工作的人。
電梯啟動,往上走。
「您是——」她說,眼睛沒有從前方移開。
「賈寶玉。」
她頓了一下,那頓不明顯,但他感覺到了,就像詩集裡的一個標點符號,短促,意有所指。
「林黛玉,」她說,「今天是我第一天報到。」
電梯繼續往上。數字在門框上方的小螢幕裡一格一格地跳。他懷裡抱著木心詩集,她懷裡抱著公司治理報告,兩個人站在同一個電梯廂裡,空氣裡有淡淡的東西,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天氣來臨之前的靜。
「歡迎,」他說,語氣有點像是習慣性的客套,又有點不太像,「這裡——」他停了一下,「水很深。」
她這才轉過臉來看他,是真的看,不是那種點頭應酬的視線,而是把人掃一遍的眼神,犀利,短暫,像是在一份報告裡找關鍵數字。
「我知道。」她說。
電梯在三十二樓停了下來,門開。
走廊盡頭,阿梅正端著一杯新沖的龍井走向會議室,她一抬頭看見寶玉,表情先鬆了一下,隨即又繃緊,壓低聲音:「少爺,老太太——」
「我進去就好,」他說,「阿梅姊,這位是新來的特助,麻煩帶她去辦公區。」
他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走向會議室,沒有再回頭。
走廊的另一端,林黛玉站著,懷裡仍然抱著那疊公司治理報告,看著那個背影走向玻璃門,推門,消失。
她收回視線,跟著阿梅轉進另一條走廊。
當天下午五點二十分,財經新聞的推播訊息在台北各個辦公室的手機螢幕上次第亮起。
標題是:「最美富二代再度曠職,賈氏接班危機浮上檯面——賈氏集團長孫全日缺席董事會,外部股東提案改選討論再起。」
內文附了一張長鏡頭的街拍,照片裡,賈寶玉走在南村巷子裡,手裡拎著誠品的紙袋,陽光落在他的側臉和那個白底綠字的袋子上。他的表情是那種在公開場合被捕捉到的人常有的表情——沒有特別快樂,也沒有特別不快樂,就是在走路,走自己的路,往前,朝著一個與信義區玻璃帷幕無關的方向。
照片底下,留言區第一條是:「他這麼好看,不接班也罷。」
第二條是:「賈家這次真的完了。」
兩條留言同時在累積著愛心,速度不分上下。
三十二樓的會議室裡,那杯龍井換過一次了,此刻仍然是熱的。賈母坐在主位,對著已經散場的空椅,手邊擺著今天財經版的電子頁面,她把手機翻過去,不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台北101的觀景台燈光剛剛啟動,一層一層地亮起來,把整條信義路的天色向後推了半格。
她看著那些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有一種需要很多年才能讀懂的表情,那是一種把所有喜怒都壓到地基以下的人,臉上殘留的那種——安靜,深,如同一棟大樓在地震之後,還沒有垮,但已經知道自己的每一條裂縫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