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林冲的頸背灌進去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裡四十分鐘了。
颱風警報在傍晚六點升至海上颱風警報,氣象局的播報員用那種永遠不慌不忙的聲音說,請民眾留意。林冲那時候正在啃一個鮪魚三明治,收音機的聲音從隔壁辦公室傳來,他沒有特別在意。梁山社區的叫車報案是八點十七分進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她在公寓三樓發現一具老先生的屍體,窗口開著,老先生趴在地板上,旁邊有一只打翻的茶杯。
林冲趕到的時候,風已經夠大,把路邊的違規停車告示牌吹斜了四十五度。
死亡現場在梁山社區仁義街十三巷一棟建於民國六十幾年的公寓。林冲爬上三樓,被潮濕的牆壁和香灰的氣味包圍。死者仰臥在客廳地板,七十幾歲的樣子,穿著灰色背心,腳上一雙深藍色的室內拖。茶杯碎片散在他右側,茶漬暈染成不規則的棕色,像是地圖上某個無名的湖。
林冲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死者的脖頸。
發現報案的女人說是意外。警察局的值班組長在電話裡也說大概是意外,颱風天老人家心情不好,或者心臟突發,或者摔倒,反正先結掉,這種天氣沒人想在外面耗著。林冲沒有說話,他把手電筒的光移到死者的手腕,然後移到腳踝,然後移回頸部。
脖子左側有一塊淡紫色的印記。
不是很明顯,在昏黃的燈光下容易看漏。林冲側著頭,把光線角度調了一下。印記的形狀有點像是拇指的弧度。
他正要拍照,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
「林冲,你到了。」
陳明進來的時候換了件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好像這場颱風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天氣狀況。他是刑事組長,比林冲大十二歲,右手永遠夾著一根菸,不管抽不抽,都夾著。
「陳組。」林冲站起來。「現場有些地方——」
「意外。」陳明走到死者旁邊,俯視了兩秒,像是在看一件已經拍板的事。「老人家一個人住,頭部有瘀傷,茶杯碎片,地板濕滑。」他把那些細節用一種很淡的語氣說出來,像是在唸早就寫好的稿子。
「脖子那邊——」
「燈光問題。」陳明說。「你在這種光線下看,什麼都長得像瘀傷。」
林冲閉了一下嘴。
陳明示意另一個年輕刑警出去,然後走到窗邊,從雨衣內袋裡取出一個透明夾鏈袋,動作很輕,幾乎無聲。袋子裡是一條皺掉的白色毛巾。他蹲下,把毛巾放到死者左手旁邊,調整了一下位置。
林冲的視線落在那條毛巾上。
他理解那個動作的意思不超過三秒鐘。那條毛巾是要用來解釋脖頸的印記——老人在颱風天自己用毛巾擦汗,或者什麼說得通的版本,反正有了這個道具,紀錄上就有了一個乾淨的答案。
他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握住了手機。
風從破了縫的窗框灌進來,吹動死者客廳牆上一幅裱框的山水畫。畫框嘎嘎響了兩聲。外面雨聲像是有人把一桶又一桶的水倒在屋頂上,沒有停歇的意思。
林冲看著陳明把那條毛巾整理成一個自然散落的形狀,然後站起來,抹了抹手,用那種一切都處理完畢的口氣說:「報告就按意外寫。」
手機螢幕亮著,相機已經開啟,錄影的紅點閃了三秒。
林冲按下停止,然後按下刪除。
陳明轉身看了他一眼,林冲把手從口袋裡移開,垂在身側。陳明看了他三秒,沒說話,走出房間,皮鞋踩在老舊的磁磚上,聲音一下一下,清脆,篤定,往樓梯口消失。
林冲最後看了一眼死者的臉。
老先生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露出一條細細的白色。嘴角的紋路很深,像是那張臉已經皺了很多年,皺得很疲倦了。客廳的牆壁釘著幾張褪色的行事曆,最新的那本翻到七月,在某個日期的格子裡用原子筆寫了「不搬」兩個字,然後圈了起來。
圓圈畫得很用力,紙張快要破掉。
林冲走出去的時候,走廊燈因為颱風的關係閃爍了一下,再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他在黑暗裡把手機握緊,那支手機裡什麼都沒有,它只是一支手機。
他走下三層樓梯,推開鐵門,走進颱風裡。
風把他的外套吹起來,雨從各個方向打在他臉上。林冲站在梁山社區的巷口,看著這條深夜的街道。老舊的公寓磚牆被雨水淋成深色,一家已經拉下鐵門的雜貨店上面貼著一張公告,字跡被雨水暈花,依稀可以辨認出「都市更新」和「徵收」這幾個字,還有一個紅色的高廉集團企業標誌,圓滾滾的,像一個很滿意的笑臉。
他在雨裡站了一會兒,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麼。
然後他回到車上,把座椅靠背調低一點,閉上眼睛,聽著颱風拍打車頂的聲音,一直聽到天光開始從擋風玻璃的縫隙滲進來。
晨光是灰白色的,稀薄,像是還沒有睡飽就被叫起來的人臉。
林冲在組長辦公桌旁邊的印表機前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把那兩張A4紙列印出來,訂在一起。辭呈的格式是他昨晚在手機備忘錄裡一字一字打進去的,措辭普通,沒有控訴,也沒有解釋,就是一份普通的辭呈,說他因個人因素,申請辭去職務,感謝長官多年栽培,請予批准。
他在組長的桌上找到一個白色馬克杯,裡面裝著昨天沒喝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他把辭呈放在桌面,把馬克杯壓在紙角上。
咖啡杯底有一點點殘留的液體,慢慢滲進紙張,暈開一圈棕色的水漬,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很隨意的印章。
林冲看了那個水漬一秒,沒有把杯子移開。
辦公室裡的日光燈還沒全開,早班的同事陸陸續續進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個頭,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抽屜裡的私人物品整理出來。數量不多:一個備用電池充電器,一個已經拆了一半的紙巾盒,一個在某年某次破案後同事送他的小擺件——一隻塑膠材質的小警察,手舉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正義必勝」,字跡已經因為擦拭而模糊成一團深色。
他把擺件放進紙袋,停了一下,然後從紙袋裡把它拿出來,留在抽屜裡。
走廊的窗戶上,昨晚颱風留下的水痕還在,一條一條,斜斜的,像是某種潦草的書寫。梁山社區的方向,天空開始透出淡薄的橘色,但林冲知道今天不會是好天氣,那種橘色太虛,撐不了多久。
他提著紙袋走向門口,在走廊上和後來的早班同事交錯,他們說早,他說早。有個後輩叫他組長,他說我不是。後輩愣了一下,他已經走到電梯口。
電梯裡有面鏡子。
林冲在裡面看了自己一眼——四十二歲,臉上帶著一夜顛風簸浪的樣子,眼眶下方各有一塊深色。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做了什麼重要決定的人,也不像是一個放棄了什麼重要東西的人。他看起來就只是一個沒睡覺,需要去吃個早餐的中年男人。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走進早晨的空氣裡。
十二年。他在停車場門口站住,腦子裡讓這個數字滾了一下。十二年的刑警,他偵破過十九件命案,讓三十一個疑犯落網,在某個局慶典禮上得過一個表揚,獎狀用玻璃框裱著,在辦公室牆上掛了兩年,後來玻璃碎了,沒有換新,就這樣斜斜地靠在牆邊,沒有人去管它。
昨晚那個老先生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
林冲把紙袋換了一隻手,往停車場深處走去。他不確定他昨晚刪掉錄影是因為怕,還是因為倦,或者兩者根本是同一件事,只是長了不同的臉。他也不確定那份壓在咖啡杯底下的辭呈是一個答案,還是只是另一種沉默——更昂貴一點的沉默,卻依然是沉默。
他的車停在最角落,老舊的深藍色,車身上有一道刮痕從去年就沒有修。他打開車門,坐進去,把紙袋放在副駕駛座。
發動引擎。
梁山社區的方向,那棟老公寓的三樓窗口從這個距離剛好看得見,窗戶在颱風裡被吹開了一個角度,就這樣開著,沒有人去關。林冲看著那扇窗,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車開出停車場,拐入早晨稀薄的車流裡,往一個他還不知道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