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班車下來的男人

末班車在日落後四十分鐘抵站。

楊是車上最後一個下車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他站在月台邊緣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拎起背包,搭上左肩。背包不重,裡頭大概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個他從不打開的牛皮信封。他走下月台階梯的時候,一隻手扶著生鏽的扶手,右側袖管空著,用一根別針攔腰別起,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站外的廣場已經沒有人了。一棵老榕樹的根系從地磚縫隙裡鑽出來,把整片廣場拱成不均勻的起伏。路燈亮了一盞,另一盞在橘紅色的暮色裡忽明忽滅,沒有人來修。楊站在那棵榕樹旁邊,從背包的外側口袋摸出一張紙,紙邊已經磨毛了,上頭有一個手寫的地址:臨海路舊屋,問人便知。

他往前走了幾步,路邊有一個老婦人蹲在矮凳上,賣幾串曬乾的魚。她仰頭看他,眼神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習慣性地打量一個外地人的臉。

「阿婆,」楊說,聲音有些沙,像許久沒有用過,「臨海路舊屋,怎麼走?」

老婦人偏了一下頭,「你說龍的那間?」

楊不知道龍是誰,但他點了頭。

「一直走到海味的味道,右轉,遇到第二個缺口再走進去,看到一棵樹開白花的,就是那間。」

他謝過她,沿著她指的方向走。風從巷弄之間穿出來,帶著海的氣息,鹹的,還帶一點腥,和他過去所有記憶裡的地方都不一樣。走了十幾分鐘,他真的聞見海味——那是靠海的地方傍晚才有的特殊氣味,不是觀光景點那種矯揉的清新,而是真實的、帶著泥沙與腐藻的、活的海的氣味。他在那個缺口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腳邊的地面,石板縫裡生著深綠色的苔蘚,濕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白花樹在巷尾一個人站著,楊走近才認出是梔子,但花期早過了,枝葉茂密而沉默,偶爾有風,就搖一搖,又停下來。樹後面的屋子是日式格局的舊木造建築,外牆的木頭已經灰了,透著一股耐久的舊意,不是荒廢,而是像一個人把老態穿得體面的樣子。大門是深棕色的,門縫裡透出一條細細的燈光。

楊站在門前停頓了幾秒。

他按了門鈴。

等了一會兒,腳步聲從裡面傳來,細碎的,不急。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裡,她比楊想像中年輕,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久了的東西,讓人說不準她幾歲。她臉色蒼白,不是病色,是那種長年待在光線不足的地方自然褪成的白。她穿一件深藍色的寬鬆棉衫,頭髮鬆鬆綁在腦後,有幾根散開來貼在耳側。

她打量了他一眼,視線在他右側的袖管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落在他後面巷子裡的空氣。

「我之前打過電話,」楊說,「租一個月。」

她往旁邊讓開了一步,「進來吧。」

屋內有木頭的氣味,還有一點茶葉的香,很淡,像是泡在空氣裡已經稀釋了許久。走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走上去有些微的聲音,低沉的,像一個詞說到一半就嚥下去。她引著他走到走廊末端的第一間房,推開門,用手勢示意他看。

房間不大,榻榻米的地板,靠窗的地方有一張低矮的木桌,窗戶正對著院子,院子外面圍牆的缺口可以隱約看見海的方向,天色已暗,那邊只剩一條細長的暗藍。

「浴室在走廊盡頭,共用的。」她說,聲音和她的腳步一樣,不輕不重,「飯自己煮,廚房可以用。幾月份的租金?」

「先給你兩個月,」楊從背包側袋摸出一個信封,「現金。」

她接過去,在手裡掂了一下,沒有數,放進自己棉衫的口袋,然後從另一個口袋取出一把鑰匙,遞給他。她的手懸在空中那一刻,她看見他的左手才是他能接的那隻,於是她自然地把鑰匙放進他的左手,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眼神。

那個細節讓楊愣了不到一秒。

「我住裡面最深那間,」她說,「有事敲我的門。」

她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也沒有問她的。

走廊的燈是黃的,很舊,她走回自己那間房的時候,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進那條走廊的暗處,然後她的門合上了,影子消失,走廊又還原成安靜的樣子。

楊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一會兒,才把鑰匙收進口袋,背包放下。

他沒有開燈。

窗外的院子裡有蟲鳴,細而均勻的,像某種機械的運作。他脫了鞋,在榻榻米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牆,面向那扇窗,窗外的暗藍已經全部轉成黑色,但海的聲音透過院子的缺口傳進來,是那種不急不徐、反覆覆蓋的聲音,海浪打上來,退走,又打上來。

他聽著。

右側的袖管垂在他身旁,別針的小金屬光點在微弱的光線裡閃了一下。他沒有去碰它,只是把左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指節放鬆。

他想,這裡夠遠了。

不是那種讓他覺得有什麼可以重來的遠——他早就不相信重來這回事了。但這裡的遠讓他感覺,就算是消失,也不需要急著在今晚完成。海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推進又退去,屋子安靜,走廊的燈縫裡透進一條細細的黃光,從他房門的縫隙落在榻榻米的邊緣,像一條沒有說完的話就這樣停在那裡。

他就這樣坐著,直到蟲鳴也稀疏下來,直到他感覺不出時間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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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末班車下來的男人 — 斷臂之後,有人替我留著光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