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贾母的身体开始计时

贾母八十岁的寿宴在一个秋日正午开席，那一天的金陵城没有风，天色是一种压实了的、结实的蓝，像是老天爷专门将当日份额的动荡全数收好，以便贾府能有一个妥帖的下午。大厅里红烛成列，戏台上小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满床笏》，锣鼓声将院墙拍了一遍又一遍，惊落廊下一只麻雀，那麻雀落地时翅膀抖了三抖，旋即扑飞，飞向大观园方向，没有回来。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大厅里坐满了人。贾政端坐上首，衣冠整肃，脊背挺得像正厅里供着的那根老梁。王熙凤满面红光地穿梭于各席之间，指挥仆妇布菜换盏，脸颊上六道疤痕以一层薄薄的胭脂遮掩，遮掩得不算成功，在灯烛照映下仍然隐约可辨，但整个贾府已经用了数月时间练习不去看那六道痕迹，至今练习得颇有心得。黛玉坐在贾母左侧下手，一身浅色衣裙，脸色比衣裙深不了多少，手里握着杯盏，眼神落在戏台上，却不像是在看戏。宝玉坐在她斜对面，始终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