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墟前的通灵玉失光

那块通灵宝玉在贾宝玉最后一次握住它的时候,已经和一截枯骨没有任何分别了。

他站在原本是怡红院门槛的地方——尽管那道门槛已经不复存在,被荒草连根埋没,只剩下一道几乎辨认不出的地势低陷,像大地在这里轻微地叹了口气——将那块玉搁在掌心,举至与眼齐平的高度,在初秋混浊的晨光里仔细端详。玉面灰白,无光,纹路像是在某个漫长的夜晚被人一一磨平,只余隐约的、将消未消的痕迹,如同一张被雨水浸泡太久的脸。他的手指已经不如年轻时灵活,指节粗大,青筋浮出皮肤,像干涸河床上隆起的细脉。他就这样举着,让秋风将他的衣袖灌满,站了不知道多久。

大观园的废墟在他身后蔓延。

说废墟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废墟意味着尚有断壁残垣可以指认,而眼前这片土地已经将所有砖石、廊柱、亭台、曲桥、假山、奇石与木质的雕花窗棂一概消化,连消化的痕迹都已生长出新的荒草将其掩盖。荒草高及腰际,深秋时节枯成一片暗黄,间或有几丛不知名的藤蔓以深红色的茎蔓缠绕其间,在草丛中开出奇异的、无叶无花的通道。若非亲历,无人会相信这里曾经存在过大量的建筑物,曾经有数百人在这片土地上同时生活,曾经在某个元宵夜灯火彻夜不熄,繁华至让进园的人以为误入了某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所在。

贾宝玉当然亲历了这一切,所以他知道那些都真实存在过,正如他此刻知道自己确实站在怡红院门槛的遗址之上一样。

他将通灵宝玉缓缓放回掌中,握住,指尖感受到的温度与握住一块普通石头时毫无差别。它已经不再温热了,也不再有那种令人安心的、来自深处的轻微震动,那种震动在他七岁时第一次被人将玉挂上颈项便开始存在,此后数十年从未中断,以至于他一度以为那只是自己心脏的跳动被手指误读。现在他终于能够辨清,因为两者都已各安其位地停止了一个,留下另一个作为对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辨。

多年以后——事实上就是此刻,此刻就是那个多年以后——贾宝玉方才真正理解太祖贾演在那个黄昏独自站在荒野泥泞中的心情。

那是一切的开端,而开端与终结之间的距离,原来只是一块失光的玉放在掌心的重量。

他的记忆开始倒流,平静而不可阻挡,如同河水在进入海洋之前最后一段宽阔的流速,不急,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令它逆转方向。他看见那个黄昏——不是以亲历者的身份,因为彼时他尚未出生,甚至连他的父亲也尚未出生——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清晰度,仿佛那个场景早已铭刻于通灵宝玉的玉质之中,在他七岁第一次握住它的瞬间便已悄悄移入他的记忆深处,只是等待着某个合适的老年的午后被翻阅出来:贾演独自驾车,踏入一片无名的旷野,深秋的黄昏将天边涂抹成令人不安的橘红色,泥泞的地面上他的车辙印从身后一路延伸至来路尽头的地平线,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与沉默。

他在那片荒野上停车,下来,双脚陷入泥泞没过脚踝,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木桩,选定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清楚其依据的位置,将木桩竖立,用力压入泥中。

那是第一根桩柱。那是荣宁两府一切的开始。

贾宝玉低下头,眼前的荒草在初秋的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叶之下低声言说。他辨认不出那声音在说什么,正如他此生大多数时候都无法辨认顽石想要对他说的话,尽管那些话一直都在,以各种方式,经由各种形状与温度抵达他,从未停止过。气味在清晨的空气中混杂:干枯的草叶气息、潮湿的泥土腥味、远处某处焚烧枯枝的浅淡烟气,以及另一种难以命名的、像是陈年的木料与积年的脂粉混合之后久久不散的气息——那是大观园本身残存的气息,贾宝玉如此确信,尽管按照常理这种确信毫无依据。

他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还能嗅出这种气息的人。

这是一件叫人难以确定应当如何安放情感的事。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悲恸,或者说,悲恸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像玉面的光泽一样缓慢地消退,直至此刻只余一种澄澈的、接近于理解的情绪,如同一个人在反复阅读同一本书数十年之后,终于读完最后一行字,合上书页,发现那个结局自第一页起便已写定,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从第一页走向最后一页的必要过程,省略不得,也无从省略。

太祖贾演插下第一根桩柱时口中低声念诵了些什么,府中旧档记载含糊,言说他在祈祷,也有人说那是某种立约的话语,但说法既无人能证实,记录者本人也已随荒草一并消失于时间之中。宝玉如今相信两者或许并无分别:祈祷与立约有时只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取决于另一端是否有人应答。而贾演的另一端,无疑是有人应答了,那个应答以七代繁盛的形式延续了百余年,最终以他此刻掌中这块灰白失光的石头作结。

那块石头最初是红色的,贾演从干涸的河床中拣起它时,它散发着微热,像一颗刚从某个巨大身体中取出的、尚未冷却的心脏。

宝玉将掌心的通灵玉翻转,看向背面,那里原本密密刻有字迹,如今却光滑如初,像是某个细心的工匠用了极长的时间将其一一磨平,不留痕迹。他用拇指缓缓摩挲那片光滑,感到一种细微的、极轻的阻力,像是那些被磨去的文字尚有某种形状残存于玉质之中,拒绝被完全抹除。

他知道那些字曾经写过什么。他是在荣府已如风中孤烛的那个漫漫长夜里读完它们的,那一夜的晨光中,七代兴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清晰度同时呈现,他读完,将玉放于掌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以极平静的口吻对那块石头说了三个字:原来如此。

如此而已。预言最古老的运作法则从来如此:你看见结局,你理解结局,结局仍然如期而至,分毫不差,甚至比预言的更为精确,仿佛正是你的理解为它打开了最后的那道门。

荒草在风中再度作响,那种低语般的声音绵延而去,最终与远处某处不知名的鸟鸣混合,消散在这个平凡的初秋清晨里。大地安静。废墟安静。贾宝玉也安静地站在那里,握着那块失光的玉,而他的身后和他的记忆中同时展开着同一个景象:一个黄昏,一片荒野,一个叫做贾演的男人将第一根木桩压入泥泞,抬起头,看向那片他将用余生去填满的空旷土地,嘴唇微动,说出了那些令他的后代在梦中反复低语却始终无人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开端与终结在此叠合,像两条在漫长跋涉之后终于找到彼此的河流,以沉默完成了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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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废墟前的通灵玉失光 — 玉碎荣华梦:贾门七世书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