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琉璃廠的路燈只亮著一半。
陸清河把車停在古玩街西口,引擎熄火,車內的暖氣還殘留著熱度。他坐了三秒鐘,讓眼睛適應窗外的黑暗,才推開車門。
秋末的北京,夜風帶著一股焦煤的氣味。那是胡同裡煤爐的味道,和著路面潮濕的石板氣息,在街道上攤開來。遠處有人在燒煤餅,煙霧沿著屋簷低低地漂,把路燈的光暈拉成模糊的圓圈。
他攏了攏外套,走向一百米外已有黃色警戒線的門面。
「陸隊,總算來了。」
法醫助手老韓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菸,搓著另一隻手的手指。他看見陸清河,把那支菸插回耳後,臉上的神情說不上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了。
「幾點發現的。」陸清河停在警戒線外,沒有問句的語氣。
「九點半。鄰舖老闆說謝老闆今天晚上應該要還他一把鑑定好的壺,等到八點多沒見人,敲門沒反應,才打的電話。」老韓往後站了半步,讓出通道,「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鑰匙插在鎖眼裡。我們是從外面用備用鑰匙開的,開門的時候老韓我……」他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那味道,陸隊,那個氣味不太對。」
陸清河低頭,撩起黃色警戒線,鑽了進去。
倉庫門是舊式木門,塗著醬色的油漆,漆皮在下沿翹起一角。陸清河蹲下來,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照了照門縫。縫隙裡有灰塵積層,均勻,連續,沒有任何被撥動過的跡象。他站起來,推開門。
氣味是第一個抵達他神經的東西。
不是腐敗的味道。是某種乾燥的、微苦的、舊紙張加上礦石的氣味,像是圖書館的老書堆,又像是山間小廟裡殘香燃盡之後的空氣。陸清河在門口站了兩秒,讓這個氣味在腦子裡登記完畢,才踏進去。
現場的燈已經全部打開。倉庫不大,約莫二十坪,三面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整齊擺著有標籤的木箱和捲軸。中央放著一張寬大的工作桌,桌面鋪著深綠色的絨布。
謝長白坐在桌後的椅子上。
他的背部微微後仰,靠著椅背,雙手交叉疊放在胸口——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十指並攏,像是宗教儀式中的遺體擺放方式。他的臉朝向正前方,眼睛閉著,嘴角帶著黑色的粉末,量不多,像是有人用很細的筆刷描了一道,從嘴唇左角延伸到下巴的邊緣,隨後自然風乾。
他的臉色是鉛灰的。
陸清河在桌子正面站定,沒有往前走。他把整個現場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再從右到左,視線像一把直尺。
「法醫呢。」
「劉醫師在角落那邊拍照。」老韓跟在後面,壓低聲音,「陸隊,你看他那個手的樣子——」
「我看見了。」
「那個……像不像人為的擺放?因為正常人死的時候不會——」
「記錄。」陸清河打斷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窗戶。」
老韓眨了眨眼,回過神,翻開自己的記錄本,「三扇窗,全部從裡面插了木閂。東邊那扇窗縫用報紙塞住了,我們拆開來看過,報紙是舊的,不是今天塞的,泛黃程度估計至少一年以上。」
「通風孔。」
「天花板有一個排氣口,用鐵網封著,鐵網生鏽,螺絲沒有動過的痕跡。」
「從天花板確認過了?」
老韓停頓了一下,「……還沒。」
陸清河沒有說話,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字。他的字很小,筆劃緊湊,像是在給一個極其有限的空間塞入最多的資訊。
他繞著工作桌走了半圈,在謝長白的右側蹲下來,把手電筒湊近,照著那片黑色粉末。粉末沒有光澤,不反光,質地看起來非常細密,附著在嘴角的皮膚上,有輕微的暈散痕跡,像是從口腔內部被呼出的氣息帶到外面,而不是從外部塗抹上去的。
他沒有用手去碰。
他站起來,繞到桌子的另一側。
工作桌的絨布上有幾個木箱,都已打開,裡面有陶片、玉器,各自墊著棉紗。謝長白桌面的左側放著一個放大鏡,鏡柄朝外,像是剛被放下去不久。旁邊有一個敞口的茶杯,茶水已經冷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鏽。
在茶杯的右邊,壓著一張紙。
那是一張A3大小的白紙,對折過,展開後,上面是一幅墨筆臨摹的圖畫。
線條細密,用的是工筆的技法,顯然臨自某個原件,但臨摹者的技術不算精湛,邊緣的裝飾紋樣有些走樣。畫的中央是一個人形,平躺在什麼東西上面——某種台座,或是棺槨的邊緣——雙手交叉疊放在胸口,右手在下,左手在上,頭部微微後仰。
人形兩側各有一名侍者,低著頭,作供奉狀。
整幅畫的背景是一道磚砌的牆面,磚縫之間有細密的符文。
陸清河站著看了大約二十秒,沒有移動。
他再看了一眼謝長白。
右手在下,左手在上。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把那張折疊的紙從桌面上輕輕取起,裝進袋中,封口,在封口膠帶上用油性筆寫下時間、地點、編號。他的動作很慢,非常慢,慢到老韓以為他在發呆,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
「陸隊?」
「這幅圖,」陸清河把證物袋遞給老韓,「放最優先的分類。明天一早,我要知道這是哪裡的壁畫,臨的什麼原件。」
老韓接過去,翻了一面看,「這是……古墓裡的東西?」
陸清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轉過身,把整個倉庫再看了一遍。架子。木箱。蠟燭台,沒有點燃過的痕跡。一把掃帚靠在東北角的牆邊。一個暖水瓶,放在木架最下層,蓋子旋緊的。
法醫劉大夫從角落走出來,眼鏡上有反光,「基本拍完了,清河,你要開始了嗎?」
陸清河點頭,跟著他走到謝長白的正前方,把手電筒從低角度打過去,讓光線沿著桌面掠過。絨布的絨毛裡有細微的粉末殘留,分佈均勻,並沒有集中在任何一點。
「掙扎跡象?」
「沒有。」劉大夫在口罩上方的眼睛裡帶著說不清楚的什麼,「椅子沒有移位,腳下的地板沒有刮擦,手腳沒有發現抵抗傷,連指甲縫裡都沒有組織殘留。死亡姿勢和現場環境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陸清河重複了一遍,「意思是說,他是以這個姿勢死在原地的。」
「是。」
「而不是死在別的地方被移過來的。」
「以目前的跡象來看,是。」
「那麼,」陸清河的視線從謝長白的手,移到桌上的那幅圖的位置,再移回來,「他是自己把手疊成那個樣子死掉的。」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有一陣風,漫過屋頂,帶著低沉的哨音。倉庫裡的燈在那一瞬間輕微地晃了一下,陰影在牆壁上移動,隨即靜止。
陸清河在筆記本上繼續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記錄某個需要被仔細對待的東西。他記錄了粉末的位置,記錄了雙手的交叉方式,記錄了茶杯的溫度,記錄了暖水瓶蓋子的方向,記錄了排氣口的螺絲狀態。
他沒有記錄那幅圖和屍體姿態之間的相似性。
不是因為他沒有注意到。
是因為他還沒有想好,要用什麼語言,把這件事寫進一份正式的案件記錄裡。
他闔上筆記本,把手電筒插回口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倉庫裡那股乾燥的礦石氣味仍然在,比剛進來時更重,像是被他們的腳步攪動之後,從什麼縫隙裡又釋放出了一些。
「增派一個人,今晚守在這裡,」他走向門口,「沒有我的指示,任何東西不准移動。」
老韓跟著點頭,把菸又從耳後取出來,夾在指間,「那個手的姿勢,陸隊,你覺得——」
「我覺得謝長白今晚還沒有辦法告訴我任何事情,」陸清河踩過門檻,回到秋夜的冷風裡,「等法醫的報告。」
他走回車旁,手放在車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秋末的琉璃廠,夜裡沒有人,只有路燈把石板路照出幾段橘黃色的光斑。古玩街在白天是另一副面孔,那時候攤子一字排開,字畫、瓷器、玉石、舊書,人聲和著墨香,每一件東西都有人在替它講故事。到了夜裡,所有的故事都收進鐵閘門後面,只剩下物件本身。
陸清河在黑暗裡看著那間倉庫的燈光透過窗縫漏出來,想起謝長白的雙手,想起那幅圖上侍者低垂的頭。
他打開車門,坐進去,把筆記本放在副駕駛座,翻回最後一頁寫的那個字。
那個字是——「圖」。
他拿起筆,在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把筆蓋旋緊,發動引擎,把車燈打開,駛出琉璃廠古玩街,消失在深秋北京凌晨的路燈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