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藥霧罅隙,幼軀墜清朝

濃霧從地縫裡湧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下面呼吸。

工藤新一側身貼著廢棄倉庫的磚牆,屏住氣息,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確認走廊另一頭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他才鬆開攥在手心的手電筒,讓光束掃過前方那道半開的鐵門。

鐵門後面是一個向下的樓梯。

鐵鏽的腥味從下面飄上來,混著某種他說不清楚的藥味——不是福馬林,不是硫磺,更像是某種他在化學課本翻到過又忘記的東西。他皺起鼻子,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打出幾個字,傳給後方等候的同伴:地下有密室,我先進去。

對方回傳的三個大字幾乎是瞬間冒出來:你別犯蠢。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下去了。

樓梯很短,也很陡。手電筒的白光照亮牆壁,密密麻麻的潮斑從水泥縫隙裡滲出來,像是某種緩慢生長的語言。地下室大約只有一間教室大小,中央擺著一張金屬實驗桌,桌上碼放著幾個密封的玻璃瓶。新一走近,俯身細看——瓶中的液體是深褐色的,帶著幾分油質的光澤,在手電光下晃出細碎的折射。

旁邊有一疊文件。

他戴上手套,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化學式,旁邊潦草地批了幾行字,是他認識的那個字跡。他的下巴微微繃緊。這確實是黑衣組織的地點,沒有猜錯——那幾個月來四處追蹤的線索,東京車站旁那條不起眼的小巷、港口廢棄貨輪的船艙、跟了兩個星期的神秘快遞包裹,全部指向這裡,指向這張桌子,指向這些瓶子。

他拿起其中一瓶,就著光線審視。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他的肌肉立刻收緊,一個轉身的念頭剛剛成形,腳步聲已經快速接近——他側身想躲,腳底踩到什麼,重心一偏,整個人往桌緣撞去。

玻璃瓶飛出去的聲音他聽見了。

落地碎裂的聲音他也聽見了。

然後是霧。

不是慢慢瀰漫出來的那種——是轟的一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白茫茫地遮住了手電筒的光,遮住了牆壁,遮住了那兩個黑影的臉。新一下意識地摀住口鼻,但已經晚了,他嗆了一口,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不是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溫熱,像是從裡面把他的氣管灼開了一層,讓什麼東西溜進去。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臥槽。」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在地下室裡,或者說,那個聲音不在任何一個他能夠辨識的空間裡——它像是從地磚下面傳來的,又像是從他的太陽穴裡傳來的,低沉而悠遠,帶著一種他完全無法解析的頻率,震得他的牙根發酸。

他想往後退。

地板裂開了。

不是真的裂開——是光,從縫隙裡透出來,不是白光,是帶著一點黃、一點橘、一點說不清楚顏色的光,熾烈而柔軟,像是某個東西在地板底下開了一扇門,把他往下吸。他掙扎,指甲扣在水泥地上,扣出幾道白痕,然後沒有用。

他往下墜。

旋轉,下墜,再旋轉。

那種溫熱從他的喉嚨往全身蔓延,蔓延的速度很快,快到他來不及分析,它只是像水一樣把他從裡到外地灌滿,然後他的視野開始縮小——不是暗下去,是縮小,從邊緣向中心收,像是有人把他的世界折疊成一張紙,再折疊,再折疊,直到什麼都沒有了。

他沒有喊出聲音。

工藤新一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我應該先通知組織的位置再進去的。

一個優秀的偵探,不應該犯這種基礎失誤。

——

他是被冷醒的。

冷從背後滲進來,從他躺著的那個地方,從堅硬的石板地面,一點一點抽走他身體裡殘餘的溫度。他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臉頰貼上冰涼的石頭,睜開眼睛。

黑的。

不,不完全是黑的——頭頂上方有一塊矩形的光,昏黃,搖曳,像是月光穿過某個破損的窗格子篩下來的。他盯著那塊光看了幾秒,讓瞳孔慢慢適應,然後開始分辨周圍的輪廓。

石牆。木樑。橫七豎八的蛛網。

一尊缺了半截手臂的神像。

他坐起來。

或者說,他試圖坐起來——但那個動作帶來的結果令他愣了一下。他的重心低得不對,四肢的比例不對,撐在地上的手掌小了一整圈,袖口垂下來蓋住了大半個手背,是一件大了至少兩個尺碼的衣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然後他把頭抬起來,對著那尊缺臂的神像沉默地呆了三秒鐘。

「……藥物幻覺。」他開口,嗓音落下去的時候他才發現,那個聲音是嫩的——高了一個八度,帶著一點少年還未完全長定的顫,是他記憶裡某個很久以前的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

「藥物幻覺,」他再說一次,語氣比第一次更篤定,「瓶中的化學物質在密閉空間霧化,吸入後造成神經錯亂,視覺與觸覺同時失真,導致自我身體感知紊亂。這是合理的推斷。」

這個推斷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他抬手摸了摸臉——臉頰的線條太圓了,沒有他習慣的那道下頷稜角。鼻樑是鼻樑,眼眶是眼眶,但什麼都縮了,什麼都軟了,像是有人把他的臉揉過一遍,揉回了七八歲時候的樣子。

「幻覺,」他第三次重複,這次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幻覺。」

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又頓了一下,因為視線的高度不對——整個世界升高了,神像的底座現在跟他的腰差不多齊,那道從窗格子透進來的月光現在剛好打在他的頭頂上。他站在冰涼的石板地上,衣衫寬大得像是穿著一條布袋,袍子的下擺拖在地上,材質是粗棉,有泥漬,有磨損,是一件沒有任何他認識的商標與縫線工藝的衣服。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廟。

不是現代的廟,不是他去過的任何一間——沒有電燈,沒有塑料供花,沒有鋁合金的香爐。這裡的香爐是鑄鐵的,積了厚厚一層灰燼,爐口旁邊還插著幾根燃盡的殘香,碳化的香灰在根部折彎,彷彿在某個沒有風的夜晚靜靜地凋謝。神龕後面的牆壁上有字,墨跡模糊,他走近了,就著月光勉強辨識——是繁體漢字,筆法端正,格式是某種官方告示,或者廟祝留下的銘記。

他的眼睛掃過去,停在落款的位置。

「康熙二十三年,冬,淄川縣廟祝謹記。」

他的大腦很快速地告訴他:康熙二十三年,即西元一六八四年。

他的大腦同時告訴他:距離他生活的那個時代,這個年份往前推算,大約是三百四十年。

「不可能,」他說,聲音意外地穩,「碑文可以偽造,這不是有效證據。」

他把這個結論確認了一遍,點了點頭,然後繞著神像走了一圈,試圖找到其他可以推翻或者支持這個荒謬數字的線索。他找到了幾件東西:神龕旁邊倒扣的一個陶碗,底部的款識刻的是某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民窯字號;地面的石板接縫裡長出了青苔,那種顏色和濕度需要幾十年才能養出來,不是佈景道具;窗格子是木頭的,卯榫結構,沒有任何一個螺絲孔,沒有一處釘子的痕跡。

然後他伸手,觸摸了一下那面碑文。

石灰質的碑面,粗礪,帶著風化的砂感,在指尖留下了細微的碎屑。他把指尖攥進掌心,感受那些碎屑的重量——很輕,很真實,那種真實不是幻覺能夠模擬的。

他站在那裡,手攥著,沒有動。

廟外面有風聲。稻草在風裡窸窸窣窣地響,遠處有幾聲犬吠,沉悶而遙遠,帶著某種和他熟悉的都市犬吠完全不同的曠野回聲。冷空氣從破損的窗格子灌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青草的水分,和一種他說不清楚但無比陌生的清冷,那是一種沒有汽車尾氣、沒有霓虹燈熱浪、沒有任何一種現代城市氣味的空氣。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說不清楚究竟多長,站在那裡,讓那些線索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排列。

衣服:古代棉布工藝,無法偽造。碑文:康熙年間落款,石灰風化程度一致,不是近代仿製。建築結構:純木榫,無金屬構件,符合清代廟宇工法。氣候與氣味:前工業時代的大氣成分,無法人工複製。身體:縮小了,回到了幼童的比例,但意識完整,思維完整,記憶完整。

還有——藥物。

那個被打翻的深褐色瓶子,那霧,那種燒喉嚨的溫熱,以及那道從地板裂開的光。

工藤新一蹲下來,雙手捂住臉,把所有的線索再過了一遍,把所有的反駁理由也都檢視了一遍,然後把那些反駁理由一個一個推倒。

廟外,秋蟲鳴叫。

「……媽的。」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嗓音是細的,是那個幼童的嗓音,和這句話的力道完全不搭,搭配在一起顯出一種奇異的荒謬感,他自己聽見了,差點想笑,可笑意沒出來,只是在喉嚨裡卡了一下,最後變成一口長氣,從牙縫裡緩緩地洩出去。

「藥物把身體縮小了,」他對著牆壁推算,「這和APTX四八六的副作用機制相同。但這次不是縮小這麼簡單——連帶發生了時間位移,或者空間位移,或者兩者同時。觸發條件是密閉空間中的霧化吸入,外加某個目前尚不明的異常能量——」

他停住。

「異常能量。」他把這三個字翻了一下,皺起眉頭,「我剛才說了什麼鬼東西。」

他站起來,掀開衣袍的下擺,走到廟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一條土路,路邊有田,田裡的稻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枯黃的茬根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遠處有幾點黃豆大的燭火,掛在低矮的屋簷下,搖搖曳曳的,像是某個微小而頑強的意志,在這片廣大的黑暗裡堅持著自己的存在。

工藤新一,十七歲,東京某高中的偵探——

他在心裡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默默地把這個頭銜的後半段修改了一下:

工藤新一,十七歲,現在看起來大約七八歲,卡在某個他完全不了解其運作機制的時空狀態裡,身處清朝康熙年間淄川縣某間破廟,隨身財物全無,語言溝通能力存疑(古代口音),體力等級歸零,距離返鄉路徑不明,距離最近的可信任聯絡人:未知。

形勢評估:非常差。

「好,」他說,拍了拍掌心,「但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站在廟門口,看著那幾點燭火,把呼出的白霧看了一會兒,讓它在月色裡散盡。

第一步,確認時代與地點——已完成。第二步,確認現在的身份狀態——已初步完成,需要鏡子驗證。第三步,取得在地生存資源——食物、住所、掩護身份,這個時代的孤身幼童,最有可能的正當身份是流浪孤兒,或寺廟的棄嬰,前者更便於行動,採用前者。第四步,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調查是否存在時空返回的機制,或與觸發事件相關的線索。

他把這四個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邏輯鏈沒有明顯的漏洞。

「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工具包,」他哼了一聲,帶著一點黑色的自嘲,「但腦子還在。這就夠了。」

他剛要邁出廟門,腳底踩上了一塊青石板,冰涼的觸感從腳心傳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塊石板的表面,有一道細極細的紋路,光線照過去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是偵探的眼睛,習慣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不應該被忽略的東西。那道紋路不是裂縫,不是磨損——它太規則了,是一道接近完美的弧形,帶著幾分幾何上的刻意,像是某種符號的殘留,或者某扇門合上後留下的輪廓。

他蹲下來,指尖輕輕描了一遍那道紋路。

石頭是冷的,是這個冬夜的溫度,但在指腹觸碰的瞬間,他感到一絲極淡的暖意從那道弧線裡透出來,轉瞬即逝,輕得像是他的錯覺。

他盯著那道紋路,皺著眉,算了很久,什麼都沒算出來。

最後他站起來,把這件事暫時壓進記憶的備忘層,告訴自己:先找活下去的辦法,再回來研究這個。

他走出廟門,走上那條月光裡的土路,朝著那幾點燭火的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很小,因為他現在的腿就是那麼短。

這讓他非常不高興。

遠處的犬吠聲又響了一遍,沉進了夜裡的田野,和稻茬被風翻動的沙沙聲一起,混成了一片陌生的、廣大的、三百年前的安靜。

工藤新一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他把那塊青石板的位置,精確地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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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藥霧罅隙,幼軀墜清朝 — 聊齋新一筆記:理外之謎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