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氣壞了三天。
賀九淵沒打算修。
他坐在鑑定桌後,棉袍的領口翻起來抵著下巴,左手夾著一截快燃盡的菸,右手的放大鏡懸在一枚青銅帶鉤上方,紋絲不動。桌上的油燈開著,電燈沒開——他說白熾燈的色溫會騙人,但其實是燈泡又斷了,他也沒打算換。
琉璃廠的冬天很安靜。巷口的煤球爐子早上飄出白煙,到了下午就只剩風聲和偶爾有人踩過結冰青磚的聲音。這是一九九三年的十二月,北京。城裡大半的人正忙著置辦年貨,沒人會在這種天氣跑來看青銅器。
門被人用肩膀撞開了。
不是推開,是撞。
賀九淵放大鏡沒動,眼皮也沒抬。
「我鎖著的。」
「我知道。」進來的男人把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桌上,順手掃開了壓著的幾份拓片,棉大衣上還沾著戶外的寒氣,帶著一股柴油味和枯草味,混在一起不好聞。「刑警隊的,沈燈陽。你是賀九淵?」
「你把我的拓片壓壞了。」
「一會兒再說拓片。」沈燈陽把牛皮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照片。」
賀九淵終於放下放大鏡,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菸蒂,火星子落進一枚漢代陶俑的小碟子裡。他看了沈燈陽一眼——三十出頭,眉骨重,眼角有點霜,不是那種睡眠不足的憔悴,是長期往外繃著什麼東西、卻繃不住的那種緊。
他拆開了牛皮紙袋。
照片是黑白的,沖洗得有些粗糙,邊緣暈染。第一張是全景:一個石室的內部,四壁光滑,封頂完整,地面覆著幾寸厚的積塵,像是從來沒有人踩進去過——除了正中倒臥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側臥,面朝石壁,手臂的姿勢很奇怪,不像是掙扎後的攤倒,也不像是睡著,而是像被人仔細擺放過,又不夠仔細,差了半寸。
賀九淵翻到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他的手指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表情像是在翻一份他不太感興趣的舊報紙。
「哪個墓?」
「郊縣,房山那邊。」沈燈陽在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沒人請他坐,他自己坐的,「戰國,上個月開始發掘。這個人叫王成棟,考古隊的助理研究員。十二月三號早上六點,隊員點名發現他不在,兩個小時後在這個石室裡找到他。」
「石室封著?」
「封著。」
「封土呢?」
「完好。沒有破壞的痕跡。」沈燈陽的聲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他已經交代過很多遍、但每一遍交代完都沒有人能給他答案的事,「四壁完整,封土沒動,石門從裡面頂著——或者說,是石室本來的閉合機制,沒有受到外力干預。法醫說他是窒息死亡,現場沒有繩索,沒有毒物,沒有打鬥痕跡。」
賀九淵翻到第五張,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不到一秒,旁人幾乎看不出來。
他把第五張照片放在桌上,繼續往下翻。
「你為什麼來找我?」他問,語氣跟問天氣沒什麼兩樣。
「局裡有人說起過你。說你懂這些。」沈燈陽頓了頓,「風水、陰陽、墓葬結構,諸如此類。」
「我是文物鑑定師,不是算命先生。」
「我知道你不是算命先生,」沈燈陽說,「我要找的就是不信那些的人。我的上級說這案子可能涉及『風水機關』,說要找個懂行的。但我不需要懂行,我需要有人幫我搞清楚這個石室在物理上是怎麼封死的,以及那個人是怎麼進去的。」他說到這裡,下巴朝桌上的照片努了努,「你如果只信邏輯,剛好。」
賀九淵把最後幾張翻完,攏成一疊,順了順邊角。
「日薪多少。」
「這不是——」沈燈陽皺眉,「這是協助警方調查,不是——」
「我替警方做過三次鑑定諮詢,」賀九淵打斷他,聲音不高,「每次都是後來補了諮詢費的。這次先說清楚。」
沈燈陽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數字說了。
賀九淵把照片從頭翻了一遍。
這次他在第五張上停了更久。
那是石室南壁的局部特寫,牆面的石灰岩紋理清晰,右側有一組刻痕——不是隨意的劃記,是有結構的,從左到右分成三排,每排六個符號,間距均等,刀刻的走筆乾脆,下手的人顯然知道自己在刻什麼。
符號很古老。不是隸書,不是篆書,更不像是一般的金文。外行人看了會說是巫術符咒,或者某種陪葬的鎮墓文字。
賀九淵把那張照片拿起來,湊近了油燈。
他的臉在燈光裡沒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慢慢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一張幾乎認不出來的老臉。
他見過這組符號。
不是在文獻裡,不是在課本裡。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養父賀一白坐在一盞同樣的油燈旁,翻著一本捲邊的線裝手稿,翻到某一頁,用手指把那一頁輕輕壓平,什麼都沒說,只是壓平,讓他自己看。那一頁上的符號,跟現在這面石壁上刻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樣。
賀九淵把照片放下,把整疊照片往牛皮紙袋裡拢。
「我只提供諮詢意見,」他說,「不出庭,不具名,不在任何正式文件上簽字。」
「可以。」
「現場我要親自看。」
「這是當然。」
「好。」賀九淵把牛皮紙袋推回去,站起來,轉身去後室找外套。
他找外套的時候,把第五張照片留在了桌上。
不是忘了。
他把它壓在那本漢英字典的下面,壓得很平,很仔細,跟從前養父壓那本手稿的手勢,幾乎是同一個動作。
沈燈陽沒有注意到。他正在看那枚漢代陶俑小碟子裡已經涼透的菸灰,皺著眉頭,想著一個死人怎麼會出現在一個根本進不去的地方,想不通,就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窗外的風把巷口的積雪吹起來,掃過掛在門楣上的那塊木牌。木牌上四個字:古器鑑定。漆已經掉了一角,沒人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