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封墓室中的扭曲屍體

油燈熄了,但燈芯沒有燒完。

江正陽蹲在墓室中央,手電筒的光束壓低,對準那盞銅製油燈的底座。他沒有碰它,只是看。燈芯殘端朝左偏斜,像是被一陣氣流從固定方向推過去,然後就停在那個姿態裡,凝固成某種無聲的陳述。

地下十四米。十一月。外面是北京城郊的荒地,地表什麼都沒有,就連施工單位的臨時圍欄也刻意設得遠了一些,像在維持某種不願明說的距離。

他站起來,往左移了兩步,蹲回去,再看一次。

角度換了,結論沒變。

燈芯的偏斜方向指向墓室東壁,但那面牆封實,石塊與糯米漿的縫隙連一根頭髮都塞不進去。沒有縫,就沒有氣流。沒有氣流,油燈就不應該以這個姿態熄滅。

「江警官。」

身後有人叫他。是現場的技術員,二十幾歲,站在墓室入口附近,臉色帶著一種剋制的不安,不確定該不該靠近。地下的空氣有股陳腐的黏膩感,混著淡淡的礦物質氣味,像是把五十年的舊書房壓縮進一個密閉的石盒子裡。

「先別移動燈。」江正陽說,聲音很平,「拍完南側牆面再過來。」

他轉向死者。

林守義,五十三歲,考古學教授,北京某大學文物保護研究所。俯臥在距離棺槨底座兩公尺的地面上,雙手朝前伸展,十指指尖嵌進泥地的裂縫,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或者拼命離開什麼。他的臉朝右側偏,嘴張著,右側臉頰貼地,眼睛沒有完全閉合。

那個眼神是江正陽到現場之後第一個讓他停下來的細節。

林守義的瞳孔收縮了。不是完全收縮,而是收縮到一個中等程度,在手電筒的強光照射下應該要進一步縮小,但沒有,已經定格。這意味著死亡發生在強光照射之下,或者在某種劇烈刺激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問題在於:墓室裡沒有其他光源,只有那盞油燈。

一盞油燈,提供不了讓瞳孔收縮到這個程度的光量。

江正陽在筆記本上記下時間,又記下光源分佈圖的幾個測量數字,然後抬頭掃了一圈整個墓室。

漢代。學術上的判定,他不做考古,但就連他也看得出來這個空間的年份有多深。四面石壁壓得低沉,彩繪已經剝落大半,只剩幾段山岳與雲紋的殘跡吊在壁面上,顏色像是泡在水裡褪色的舊墨。陪葬品排列齊整,青銅器、陶俑、漆盒,每一件都安靜地待在它應該在的位置。沒有翻動,沒有移位,沒有任何人進來翻找的跡象。

封口完好,這是現場報告說的,也是他進來之前就確認的。石板的嵌縫裡有原始的黏合層,沒有二次鑿刻的工具痕跡,也沒有後人填補的痕跡。換句話說,無論是從哪個方向看,這個墓室都是密封的。

死者在裡面。死者是現代人。

這兩件事同時成立,邏輯就必須有一個出口,但出口不在牆壁上,不在地面上,不在入口的石板上。

江正陽又蹲回林守義的旁邊,把手電筒平行於地面,光束貼著地面打過去。他要找的是腳印以外的接觸痕跡——拖曳、滑行、任何表明地面被擾動過的跡象。光束從南往北掃,塵土在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分佈均勻,只有林守義周圍有擾動,而那個擾動的範圍和形狀,符合一個人在臨死前掙扎的動作。

只有他一個人的動作。

「江警官。」是另一個聲音,從墓室入口的梯井那邊傳下來,帶著北京話特有的捲舌氣音,「孫處長在上面,說有話要說。」

江正陽沒有立刻起身。他看著林守義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磨損,磨損的方向與地面裂縫的走向一致。這個人在死前還醒著,還在用僅剩的力氣試圖移動。他移向哪裡,為什麼移,沒有答案,至少現在沒有。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方位示意圖,標上林守義的頭朝向、手的延伸方向、油燈的位置。然後才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往梯井走去。

爬出地面的時候,十一月的冷空氣往臉上貼。荒地一片灰,遠處有幾根工程用的電線桿,電線鬆垂著,在風裡輕輕搖。天還沒全黑,西邊的雲層是一種被壓扁的暗橘色,像大片的瘀傷。

孫志遠站在離洞口約莫十米的地方,西裝外罩著軍大衣,雙手插兜,臉上表情被光線壓成一個很難辨認的角度。他是刑偵局的處長,江正陽的直屬上級,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非常想把一件事說完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的人。

「現場怎麼樣。」他說,語氣是陳述句。

「密封如初。」江正陽說,「燃燒痕跡有問題,瞳孔收縮有問題。死因不在現場能直接讀到的地方。」

孫志遠「嗯」了一聲,沒有繼續問。

這是個信號。對一個上級來說,他沒有繼續問現場細節,就意味著細節不是他最在乎的部分。

江正陽等了幾秒鐘。

「這個林守義,」孫志遠最終說,「死之前,做了些不應該做的事。」

「調查研究所機密資料。」

「不只是調查。」孫志遠轉過頭,掃了他一眼,「聯絡了一些不應該聯絡的人,去了一些不應該去的地方。」他停頓,「裡面有文物的問題。流失的文物。你懂我的意思。」

江正陽懂。那個「你懂我的意思」的後面,有很多話被打了包封住:有些文物的流失在紙面上不能被記錄為流失,因為那樣做會引出更多不方便的問題。死者的死如果和這些事有關聯,案件本身就需要一個特定的處理方式——不是壓下去,而是由一個「可靠的人」來辦。

他想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是因為他最擅長,雖然他確實擅長。是因為一年前他辦了一件讓某些人非常不舒服的案子,被從重案組調去管偷竊案,管了十一個月,管到他自己都快忘記什麼叫做完整的犯罪現場。

現在這個案子出現了,孫志遠親自到現場,在快天黑的荒地上等他爬出來。

「如果案子查清楚,」江正陽說,「我的編組怎麼處理。」

孫志遠臉上出現一個短暫的表情,只有一秒鐘,介於讚賞和不悅之間,然後消失,「辦好再說。」

「意思是沒有書面。」

「你要書面的話,」孫志遠說,「現在就說,我調別人來。」

風吹過荒地,草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那幾根電線桿在暮色裡縮成細細的黑線。江正陽盯著洞口的方向看了幾秒鐘,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架在地面的金屬梯架和一圈臨時照明燈。

他把筆記本翻到剛剛畫的那張方位示意圖,在油燈符號旁邊寫下一個問號。

「沒有書面。」他說,「但我要完整的案卷移交,林守義的個人背景、出行記錄、所有已知聯絡人。」

「明天早上會在你桌上。」

「今晚。」

孫志遠抬頭看了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去。他的皮鞋踩在乾硬的泥地上,聲音很清,等距,越走越遠,最後被風蓋住。

江正陽沒有跟著走。他重新蹲到洞口旁邊,把手電筒打進去,光束落在梯架底部,然後往深處偏移,最終照不到墓室,只剩一段灰黃的土壁被光圈框住。

他的眼睛還在看,但腦子已經在處理別的事。

油燈的燈芯偏向東壁,但東壁沒有縫隙。瞳孔的收縮程度和光源強度不匹配。林守義的手指往前伸,身體的重心落在哪裡,他在試圖靠近的,是牆,還是某個已經消失的東西。

密封的墓室,密封本身就是最大的線索。

因為密封的前提是,有人在最後一刻把它密封起來了。

江正陽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停車的方向走,靴底踩過荒地,聲音悶而實在。他沒有回頭,但在腦子裡把墓室的平面圖又默想了一遍,東壁、油燈、林守義的手。

一盞沒有燒完的燈,不是自己熄的。

有人替它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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