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箱的繩子勒進掌心,像是在提醒他這件事是真的。
阿澈在第三個彎道停下來喘氣。靈丘山的路不寬,勉強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兩旁長著他叫不出名字的樹,根從岩縫裡擠出來,扭曲著往光的方向去。他把書箱從背上卸下,暫時擱在一塊平石上,抬起頭,看不見山頂,只看見霧。
箱子不算特別大,卻壓得他肩膀發麻。裡頭是祖父的書,攏共四十三冊,他數過。家裡的其他東西——瓦罐、舊桌、母親的妝匣——在他離開前,已一件一件搬出去抵了欠賬。書是他自己拿主意留下的。那天管賬的中年人拎起一冊翻了翻,嗤一聲,說:「這種破書,算了。」阿澈接過來,抱進箱子,沒說話。
風從山的某一側吹來,帶著松脂的氣息,還有更深處說不清楚的潮濕,像苔蘚,像石頭縫裡悶了很久的雨水。阿澈蹲下來,把繩子重新整過,將書箱再次背起,繼續往上走。
山路後來變得更窄,有一段甚至要用手扶著崖壁才能走穩。石壁是冷的,指尖貼上去,有細碎的砂粒磨進皮膚。他聽見遠處有鳥鳴,短促而收得乾淨,像誰說了一句話,又立刻後悔,嚥了回去。
書箱在轉過最後一個坡時滑了一下。
阿澈整個人跌跪在地,膝蓋磕上碎石,兩隻手本能地往後撐,把箱子護住。他在原地停了幾秒,慢慢爬起來,低頭看了看膝蓋,褲管破了一個口,滲出薄薄一點血色,不嚴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將箱子歸正,繼續走。
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接他。就是這樣往上走。
問心書屋在靈丘山腰的一塊緩坡上,背靠峭壁,面朝山谷。阿澈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面木板牆,油漆早已斑駁,在某個風大的年份裡裂開了幾條縫,縫裡長著細而韌的草。簷角掛著一個舊燈籠,紙已破,竹骨卻還撐著,在山風裡輕輕打著轉。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把書箱放下,整了整衣領,才抬手敲門。
敲了兩下,裡頭沒有動靜。他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人,五十上下,或者更老,臉上的皺紋深得像這山路的溝壑,眼神卻很清醒,從上到下把阿澈掃了一遍,落在書箱上停了一秒,又回到他臉上。
「你就是阿澈。」
阿澈說:「是。」
老人姓缺,村人都叫他老缺,書屋的現任管理人。阿澈是透過遠親介紹來的,說是書屋缺個能幹活也識字的年輕人,以工換宿,還能讀書,這個條件讓阿澈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應了。他後來想,那時候其實也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應得那樣乾脆,倒也說不清究竟是勇氣還是無處可去。
老缺沒有請他進去,轉身往裡走,當作阿澈會自己跟上。阿澈提起書箱跟進去。
書屋裡頭比外頭看起來大。前堂有六列書架,一直頂到屋梁,書脊朝外,密密排著,有些已經泛黃歪斜,有幾本甚至翻過來插著,像一個睡著了沒人扶正的人。光線從破窗縫隙斜切進來,塵埃在光柱裡懸浮,緩緩打著轉,落不下去,也不往上飄,就那樣停在半空裡。
有股氣味,是久未流通的空氣特有的厚重,夾著紙頁、舊木、以及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隱隱的,像是過了很多年的墨。
老缺站在書架前,用下巴朝屋子的深處示意了一下:「那裡。」
阿澈順著看過去,看見牆角立著一把掃帚,旁邊地上有半桶水,一塊抹布搭在桶沿上。他又看了看書架,灰已積到可以在上頭寫字的厚度,某幾格的角落還結著蜘蛛網,細而完整,顯然無人打擾過。
老缺只說了一句話:「掃得乾淨,才能留下來。」
說完,他撩開一道布簾,走進裡間,消失了。
阿澈看了一眼那把掃帚,把書箱靠牆放穩,走過去,拿起來。
他從最遠的一列架子開始。先用掃帚輕輕拂開積灰,仔細些,不碰書脊,讓灰落到地上,再用濕抹布從上到下擦一遍木格,擰乾,再擦一遍。書架的木頭在抹布底下顯出原本的顏色,比想像的深,帶著紅,不知是什麼木料,養過的。他蹲下擦最底層的格子時,聽見窗外山風掠過,破窗的紙在框裡撲撲響了幾下,然後安靜。
光線在他幹活的過程中慢慢移動,從斜切變成平射,最後在書架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書屋沒有別人。他沒有聽見老缺從裡間出來過,偶爾有什麼聲音,也分辨不清是人還是風。他就一列一列往前掃,膝蓋的傷口貼著褲管,隱隱有點黏,他沒去管它。
掃到第四列的時候,他在一本斜插著的書頁縫裡,看見了一角紙。
是折過的,很薄,邊緣已經微微起毛,顯然夾在這裡有些年頭。他把書抽出來,是一本《山海荒志》,封面有水漬,輕輕拍了拍,翻到書頁裡去找,紙條從縫隙滑出來,落在他掌心。
他展開來看。
字跡是他熟悉的,橫輕豎重,撇出去的收得穩,他祖父一輩子寫字都是這樣的手。紙條上只有四個字:書在人在。
阿澈站在那排書架前,安靜地看著這四個字。窗外山風又掠過一陣,這次長一些,在簷角繞了一圈,把那個舊燈籠搖得轉了幾轉,竹骨輕響,清脆,帶著點空洞的回聲。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再把《山海荒志》扶正,插回書架。
繼續掃。
天色轉暗的時候,六列書架都擦過了一遍。阿澈把半桶髒水拎到屋外倒掉,回來時,老缺已經在前堂點了燈,桌上擺著兩碗飯,一碟醃菜,一碟豆腐。老人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抬頭。
阿澈在對面坐下,端起碗,開始吃。
米是粗粒的,豆腐有點老,醃菜鹹。他吃得很慢,不是在細品,只是習慣了這種速度。燈火在兩個人中間微微晃動,光影貼著老缺臉上的皺紋起伏,讓那張臉看起來比白天更深、更難讀。
老缺始終沒有說話。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你識多少字?」
阿澈說:「夠讀書。」
老缺嗯了一聲,重新低頭。
飯後,老缺領他去看他住的地方,是靠山壁的一間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張窄桌,一個掛衣的橫木,窗朝著山壁,什麼景都看不見,但透進來的風是涼的,乾淨。
阿澈把書箱搬進來,靠著床腳放好。他在床沿坐下,屋外已是夜色,松樹在暗裡只剩輪廓,山谷那頭有很遠的蟲鳴,細而持續,像一根細線,把這個夜晚從兩端拉住。
他俯身,把手掌貼在書箱的蓋板上,木頭是涼的,帶著今天一路背上山的體溫,已經散了。
書在人在。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沒有出聲。然後直起身,吹熄桌上的燈,在黑暗裡躺下,閉上眼睛。靈丘山的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在屋角輕輕轉了一圈,替他把今天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都靜靜壓在那口書箱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