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崇學的最後一夜

電話是凌晨兩點十七分打來的。

陸景行記得那個時間,因為他剛好把《葬書》的第三卷合上,揉了揉眼睛,正打算去倒杯水。手機響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看了牆上的時鐘——凌晨兩點十七分,北大宿舍區的暖氣早已停了,窗玻璃上結著薄薄一層霜花。

是師母的聲音,但幾乎認不出來。

「景行,你陳老師……你陳老師他……」

她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種低沉、破碎的聲音,像是有人把哭聲強行壓在喉嚨裡,卻壓不住。

陸景行套上外套,抓起書包就出了門。

北四環結著冰,路面泛著灰白的光澤。他攔了輛計程車,司機把暖風開到最大,車廂裡充斥著廉價空氣芳香劑的氣味,甜膩,幾乎令人作嘔。陸景行坐在後座,視線固定在前方,什麼都沒想,或者說,想得太多,反而什麼都沒有了。

他和陳崇學認識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帶著一本自己寫的《漢代金石小記》去陳教授的辦公室,那是一本厚達兩百頁的自費印刷冊,排版歪斜,用的是最便宜的銅版紙。陳崇學翻了二十分鐘,把書放下,說了一句話:「你祖父教你讀帖的,對吧。」

陸景行愣住。陳崇學指著書裡對一方漢印的描述——「刀口起毛而收鋒乾淨,非臨池之功,乃金石浸淫」——說:「這種觀察角度,只有從小摸過石頭的人才寫得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有人真正看見他。

計程車在陳宅門口停下。那是一棟七十年代的磚樓,外牆漆皮早已剝落,只在路燈下顯出黯淡的赭色。三輛警車停在樓道口,藍色警示燈在黑暗中無聲地轉,把整條小巷打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師母站在樓道口,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外頭裹著一條格子毯,腳上是那雙陸景行見過很多次的棉拖鞋——棗紅色的,鞋尖磨得發白。她的眼睛紅著,但眼淚已經哭乾,剩下的是一種茫然的靜。

「他書房的燈亮到半夜,」師母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遠的事,「我以為他又在寫東西,就沒去叫他……一直到我去洗手間,看到燈還亮著……」

她的話停在那裡,沒有再說下去。

陸景行握了握她的手,那隻手冰涼。他抬頭看了一眼樓道,問:「警察在裡面?」

「說是……說是心臟的問題。」

他點了點頭,然後走進樓道。

書房在三樓。

走廊盡頭,兩名警察站在門口,抽著菸,低聲說著什麼,看到陸景行走過來,其中一個把菸往地上一踩,攔住他:「你是什麼人?」

「死者的學生。」

警察打量了他片刻,轉頭看了另一個,那人聳聳肩,讓開了。

陸景行推開門。

書房不大,大約十五坪,三面都是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漢代器物的圖錄、考古報告、線裝善本,塞得密密實實,有幾本疊在地上,像是被人在慌亂中碰落的。房間中央是一張核桃木書桌,桌面上永遠攤著三四本同時翻閱中的參考書,邊角磨損,上面貼著密密麻麻的紙條。

陸景行認識那張桌子,認識桌上那支永遠插著的金星牌鋼筆,認識那只裝茶葉的白瓷罐。

但此刻他的視線在書桌邊停住了,沒有繼續往桌面看。

他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地移過去。

陳崇學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向右側傾斜,靠在椅背上,臉色青灰,右手垂落在椅子扶手外,指尖幾乎觸到地板。他的神情不像是痛苦,更像是極度疲憊之後,終於在某個瞬間放棄了繼續撐著。

陸景行在心裡記下:神情。沒有恐懼,沒有掙扎,或者——那種掙扎已經在更早的時候結束了。

然後他往桌面看去,呼吸就在那一刻輕輕地滯了一下。

書桌上的器物,被重新移動過。

陸景行確認這一點,是因為他來過這間書房無數次,清楚地知道那只銅鏡平時放在書架第二格,而不是桌面右側;那排五銖錢向來散放在一只木盤裡,而不是以這個角度整齊排成一列;那件殘缺的陶俑——一個沒有頭部的漢代倉俑——原本壓在報告稿件下面,此刻卻被移到桌子的左前角,俑腹朝外,缺口對著遺體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

房間裡有一名法醫正在填寫表格,靠牆的地方站著一個便衣警察,看起來只是在等這件事結束,好讓他們都回家去。

陸景行從兜裡取出一支原子筆,蹲下身,假裝在調整靴帶,把視線降到桌面的高度。

銅鏡鏡面朝下,壓在書桌的正中心,那是不對的。鏡面朝下代表遮蔽,在漢代墓葬的器物排布中,鏡面朝下的銅鏡置於棺槨正上方,是用來「斷絕死者視線」的——防止亡靈回望生者的方向。

五銖錢的排列方向:東偏南十五度。

陶俑的缺口方向:正對遺體心口。

他在蹲下的姿勢裡維持了大約三秒,然後站起身,表情不變。

大腦的某個部位已經開始轉動,快而安靜,像是圖書館裡翻動的書頁聲。他在考古系讀了三年,在此之前,跟著祖父抄碑十年,他見過《葬書》對「厭勝局」的描述,見過出土報告裡那些器物詭異的幾何關係。

他知道那叫什麼。

但此刻他把那個名詞壓下去,沒讓它出現在臉上。

「你是他學生?」便衣警察走過來,聲音帶著夜班的倦意,「有什麼異常要報告的嗎?」

「沒有,」陸景行說,「我只是想看看老師。」

警察點了點頭,失去興趣,又走回牆邊去了。

陸景行在書桌旁站了一會兒,俯身,假裝去撿地上一支滾落的鉛筆。

就在那個角度,他看見了。

陳崇學的右手指尖,就在幾乎觸及地板的位置,有什麼東西被壓在手指下方。不是故意握著,更像是在最後一刻,手指無意識地攏了過去——或者,那東西是被人故意塞到那個位置的。

一張紙。

四折,折得極小,邊角浸著暗色的污跡,那種污跡在燈光下呈深褐,陸景行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不是墨,也不是茶水。

他重新直起身,扶了扶書桌的邊緣,在那個動作的掩護下,四根手指悄悄地抵住那張紙的角,壓進袖口。

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只是注意到書房裡的暖氣也停了,呼出的霧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很快就散了。

他在書房裡又待了十分鐘,說了幾句無意義的話,然後走出去,在樓道口陪師母坐了一會兒。師母喝著鄰居送來的薑茶,茶杯在她手裡輕輕地顫。

「他最近有沒有說過什麼?」陸景行問,聲音放得很輕。

師母想了很久。「他說……他說他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她皺起眉,「我以為他是說那篇沒交的稿子。」

陸景行點了點頭。

直到他走出那棟磚樓,轉過街角,確認身後沒有人,他才停下腳步,把那張紙從袖口取出來。

風很大。他側過身,用身體擋住風向,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緩緩展開那四折的紙。

是一張草圖,畫在普通的稿紙上,鉛筆線條,輕而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完成的。圖的右半邊被那片深褐色的污跡蓋去了大半,只剩下左側的輪廓——幾條曲線,幾個點,以及一行細小的漢隸,寫在圖的左下角。

風把稿紙吹得輕輕顫動。

陸景行瞇起眼睛,把那行字湊到燈光下。

八個漢字,筆劃細如髮絲,墨跡已乾,但字形端整,是陳崇學一貫的刻字風格——那種從小臨碑帖的人寫出的字,每一個筆劃都帶著金石的筋骨。

「死者未死,生者入局。」

陸景行站在北京冬夜的路燈下,外套領口開著,風灌進來,他沒有感覺到冷。

他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壓進外套的內袋最深處,然後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棟磚樓亮著的窗口。

他知道,陳崇學的最後一夜,不是結束。

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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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陳崇學的最後一夜 — 陰符經中的死者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