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煩。
那種不值得撐傘、卻足夠把後頸打濕的雨,從早上七點下到中午,像是老天爺在身後跟了你一整個上午,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持續往你領口滴水。
宋江站在便利商店的收銀台前,掏出手機看訂單,同時用肩膀夾著一個裝了兩份雞腿便當的紙袋。前面的客人找零找了很久,是那種要從皮包最底層翻出一個十塊錢銅板的老太太,收銀員笑得很職業,宋江也笑,他很擅長這種等待的笑。
就在他換了個姿勢重新夾穩紙袋的時候,腳尖踢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
深藍色的,長方形,封面沒有任何字,角落壓出一道折痕,像是被人踩過一次又撿起來。宋江彎腰拾起,環顧四周,老太太剛剛拿著找回的零錢走出玻璃門,收銀員已經在看下一個客人,沒有人在找什麼東西。
宋江把記事本翻開。
第一頁是空白的。
第二頁開始,密密麻麻的字。
他瞇起眼睛,那是他閱讀小字時的習慣,跟他需不需要老花眼鏡沒有關係——他堅持沒有關係。名字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下去,旁邊各附著一串數字和一個地址。格式很統一:姓名、數字、地址,然後一個極小的括號,括號裡是一個他看不懂意思的符號,有時候是圓圈,有時候是三角形,有時候是一個叉。
他翻到最後,數了一下。
一百零八個。
「先生,請問你要買東西嗎?」
宋江抬頭,收銀員已經輪到他了,眼神還是那種職業的笑,但音調稍微上揚了一度,那是「你不買可以走了」的禮貌版本。
「買買買,」他拿出手機掃了杯美式咖啡的條碼,順手把記事本塞進外送袋,「有人的東西掉了,我順路還一下。」
出了便利商店,雨還在下。他站在騎樓下喝了一口剛拿到的咖啡,苦的,沒有回溫,他喝了第二口,掏出記事本再看了一眼。
一百零八個人的通訊錄。
他這輩子認識的人加起來大概沒有這麼多。
他把記事本重新塞回袋子,跨上他那台藍色的電動機車——車身右側有一塊白色貼紙,上面用麥克筆寫著「及時雨」三個字,是前任車主留下來的,他懶得撕,後來覺得不錯,乾脆留著。他按下啟動鍵,車子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駛入雨裡。
第一趟單是滷肉飯,收件地址在一棟老公寓五樓,電梯壞了,他爬樓梯,踩到第三階的時候那階鬆動了一下,他扶了一下牆繼續走。收件人是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開門就說:「是雞腿飯嗎?」
宋江說:「滷肉飯。」
男人沉默了兩秒,說:「我點的是雞腿飯。」
宋江看了一下手機:「備註欄寫滷肉飯。」
又沉默了三秒。男人說:「我打錯了。」
然後接過去,把門關上了。
宋江站在走廊里聞到走廊盡頭飄來的消毒水氣味,想了一下,下樓,繼續跑下一趟。
第四趟,他把一份文件袋送到一個辦公大樓的保全室,保全接過去後問他:「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宋江說,「平台派的單,上面寫送到這裡。」
保全拿著文件袋翻來翻去,說:「上面沒有收件人。」
宋江指了一下地址欄:「地址對嗎?」
「對。」
「那就是這裡了。」
保全繼續盯著文件袋看,宋江等了一下,確認簽收成功,騎走。他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後來他很多次被問起這件事,他都說:地址對就送,這是這份工作的基本邏輯。問他的人每次都點頭,表情卻像是在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第七趟是奶茶,送到一個美容院,老闆娘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遲了三分鐘。」
宋江說:「路上有積水。」
老闆娘說:「我知道,我只是說一下。」
然後她把奶茶放在吧台上,對著鏡子裡看自己,宋江這才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剪完一半的頭髮垂在肩膀上,有一邊長一邊短。坐在椅子上的客人眼睛閉著,對此毫不知情。
宋江沒有說什麼,確認簽收,走出去。
下午兩點半,雨變小了一點,他在機車上喝了最後幾口冷掉的咖啡,外送袋裡那本深藍色記事本的角落微微翹起,在袋子裡蹭著他的腰。他想著等跑完今天的單,看看裡面有沒有電話可以打,問一下是誰的東西。
第十趟結束的時候,天色開始暗了。
他接到第十一趟單的時候是傍晚五點四十分,平台顯示這趟沒有品名,只有一個地址——他看了一下地址,一棟教學大樓,送到某某辦公室。
備註欄寫著:「請直接交到本人。」
他騎過去,把車停在側門,按了對講機,有人應聲讓他上來。走廊燈亮著一半,另一半壞掉了,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顯得很大。他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
「請進。」
宋江推開門。
辦公室很乾淨,黑板上寫著一行數字,下面畫著一個函數圖,圖的左下角有一個他不認識的符號——跟記事本裡那個符號不一樣,但同樣整齊,同樣讓人覺得是被反覆練習過的筆跡。一個穿著深色針織衫的男人從桌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個很平靜的笑。
「您好,」宋江說,「您是吳用先生嗎?」
「是,」男人說,「請問你帶了什麼?」
宋江看了一下平台,說:「上面沒有品名,只有地址。麻煩您確認一下簽收。」
他把外送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鍊,準備讓對方看一看——
記事本從袋子裡滑了出來,掉在桌上。
那一秒,宋江還來不及說話,對方已經看見了。吳用的眼神沒有特別的起伏,只是靜靜地落在記事本的封面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宋江一眼。
「這是我的,」他說,「謝謝你帶過來。」
「啊,是嗎?」宋江如釋重負,「我說呢,今天在便利商店撿到,本來想說等收完單再找人。這是通訊錄嗎?裡面有一百多個名字。」
「對,是通訊錄。」吳用把記事本拿過去,放在桌側,繼續看著他,「辛苦了,今天雨大。」
「還好,」宋江拉上外送袋的拉鍊,「您的外套掉了個扣子,」他指了一下對方袖口,「那邊有個小攤子有在賣,您有機會可以去補一下。」
吳用低頭看了一下袖口,又抬頭,笑了。
「謝謝。」
宋江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繼續亮著一半。他下了樓,跨上機車,感覺今天是個普通的星期三,跑了十一趟,沒有一趟特別順,也沒有一趟特別糟,路況算好,油錢划算。
他沒有回頭。
身後的辦公室裡,吳用把記事本重新放回桌上,翻開,看著第二頁的第一個名字,用指尖輕輕壓住那排整齊的字。辦公室的燈在他臉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麼更遠的事情。
他拿起筆,在備課本的夾頁翻到最新的一頁,在角落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底下加了一行他事先從沒打算寫的字。
這行字很短,只有幾個字,但他反覆看了很久。
外面的雨,終於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