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葉在劍氣中炸碎，像一把細鹽撒入夜風。
令狐沖退了半步，腳跟踩住斜坡邊緣，衣袖已被劃開一道口子。他沒看傷口，眼神落在對面三個黑影的手腕上——左邊那人換握，右邊那人呼吸亂了，中間那人表面沉穩，膝蓋卻微微打顫。
他笑了一下，很輕，像在笑一個還算有趣的笑話。
「三位深更半夜爬上華山，就為了取我令狐沖的性命？」他把斷了半截的竹枝往肩上一搭，語氣懶散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可惜連名號都不報，這買賣做得忒沒誠意。」
黑影沒答話。月光從竹梢縫隙漏下來，照見三人腰間皆掛著同一家門派的玉牌，令狐沖瞥了一眼，眉頭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左邊那人先動了。
劍走偏鋒，直刺令狐沖左肋，手法乾淨，是正經練過的底子。令狐沖側身，竹枝輕輕一搭對方劍腕，借力送力，讓那把劍的勁道自己洩了出去，同時右腳踢出，恰好落在右邊那人正要踏出的腳踝內側。右邊那人一個踉蹌，撞進中間那人懷裡，三人亂成一團。
全程令狐沖的腳步只挪了一步半。
「獨孤九劍，」他拍拍竹枝上的葉渣，語調仍舊散漫，「破的不是你們的招，破的是你們心裡的急。」
這話說得像在講禪，三人卻沒有心思參悟。中間那人打了個手勢，三把劍同時蓄力——
就在這時，地面抖了一下。
起初令狐沖以為是山風，華山入夜後偶爾有奇怪的氣流穿谷而過，老師兄們總說是山神在翻身。但這一下不對，不是從腳底傳來的震動，是從空氣裡來的，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裂開了一條縫。
竹林的影子扭曲了。
令狐沖盯著那個正在扭曲的地方看了兩秒，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有趣。
然後他就被吸進去了。
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間的事，像一口井突然反過來把人往上吸，又像誰抓住他的衣領猛地往後一拉。黑暗把他整個包住，他試著運氣穩住身形，純陽內力往四肢一散，沒有著力點，一片虛空。耳邊有聲音，低沉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把他的意識擠成一條細線。
令狐沖在黑暗裡飛了不知多久。他後來回想，覺得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但也可能只有一瞬。
然後地面回來了，硬生生地撞上他的膝蓋。
他單膝跪地，吃痛，右手撐在地上，手掌碰到的不是泥土，是很光滑、很硬、微微帶著熱氣的石板地。他抬起頭。
光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不是日光，太亮了，而且有顏色，紅的、藍的、黃的，一排排一整面的，懸在頭頂上方一棟極高極高的樓牆上，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往外閃爍，字旁還有人的臉，巨大的人臉，塗著誇張的脂粉，對著令狐沖微笑。
令狐沖眨了眨眼。
四面八方都是聲音。有人說話，說的是漢話，但腔調奇怪，輕聲細語卻從某種看不見的地方傳來，說的是「前方到站，西門，西門，本列車……」接著是一陣遠遠的鈴聲，然後是幾聲尖銳的喇叭，然後是音樂，輕快的節奏從不知哪家店裡洩出來，鑼鼓都沒有，只有砰砰砰的低音，砸在胸口震得人發悶。
人很多。穿著各異，有人腿上露出大半截皮膚，有人頭上頂著各色奇怪的帽子，人人腳步匆匆，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看這個剛從空中掉下來的男人。
令狐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眼把眼前這個地方掃了一遍。
牌樓。人潮。燈光。一條寬闊的石板路，兩側樓房連綿，樓上掛滿了那些會發光的招牌，招牌上全是字，有的字他認識，有的他沒見過。空氣裡有煙的味道，有油的味道，有某種甜膩的香氣，還有腳汗、柏油和雨後潮濕地磚混在一起的複雜氣息。
一輛鐵殼子無聲無息地從他身邊滑過，差點撞上他的腳尖，令狐沖往旁邊一閃，那東西揚了一聲短促的嗶嗶，揚長而去。
他盯著那個遠去的鐵殼子看了片刻。
好。這地方有些不尋常。
他在江湖上闖蕩多年，見過蠻夷習俗，也聽說過海外奇談，什麼懸棺、什麼火中取寶、什麼以蟲入體的邪門外道，他都能坦然以對，最多挑個眉毛。此刻他抬頭看著那面巨大的發光牆，心跳平穩，只是腦子裡隱隱升起一個念頭：師父若看到這個，一定比我慌。
這念頭讓他覺得有點愉快。
他正要往人群裡走，一陣香氣把他釘在原地。
是肉香。不，是肉香加上辛香料的香氣，深沉的、悶煮過的、帶著一點甘草尾韻的香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遠處伸過來，捏住他的鼻子往前拽。
令狐沖抬起頭，循著香氣望過去，二三十步開外，有個小攤子，一口大鍋架在推車上冒著熱氣，旁邊掛著一串串深褐色的東西，油亮油亮的，在燈光下泛著讓人口腔生津的光澤。
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半拍。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圍著深色圍裙，手裡夾著長筷在鍋裡翻攪，看到令狐沖走近，也沒特別多瞧，隨口問了一句。
令狐沖沒聽懂腔調，指了指那些褐色的東西。
攤主說了幾個字，語速很快，末尾揚聲，明顯是在問他什麼。
令狐沖側著頭想了想，伸手從懷裡掏出那一小包碎銀子——他入晚後在山上與人動手，連錢袋都沒帶好，只揣著這些出門。他把碎銀子倒在手心，遞給攤主看。
攤主盯著他手心裡那些白色小塊東西看了三秒，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困惑的神情。
「這是……？」攤主捏起一塊，用拇指刮了刮。
令狐沖指指鍋，比了比自己的嘴。
攤主把那塊碎銀子放回他手心，搖了搖頭，指著旁邊貼著的一張紙牌。紙牌上印著字和數字，令狐沖認出了數字，卻看不懂那些數字旁邊標的是什麼意思。
兩人對看了一會兒。
旁邊有人在排隊，開始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攤主也有些為難，又指了指那張紙牌，比了個三的手勢。
令狐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碎銀子。
他在江湖上討生活多年，跟人借過酒，賒過帳，也用過以武易食的粗糙手段，但眼下這個地方顯然不吃這一套。他思索片刻，把碎銀子收回懷裡，換了一個姿勢，指著攤主手邊放著的一碗散裝小銅幣和紙片，說：「借我看看。」
攤主聽不懂，但看他的動作，遲疑了一下，把那碗零錢遞了過來。
令狐沖從碗裡挑出幾個圓形的金屬片，在指縫間轉了一圈，辨認正反面的圖案，然後對攤主比了個「看著」的手勢。
他把三枚硬幣排在左手手背，右手輕輕一拂，三枚硬幣騰空而起，在空中走出一個弧線，穩穩落回他攤開的左手掌心。
攤主眨了眨眼。
令狐沖重複了一次，這次更慢，讓攤主看清楚每一枚硬幣的軌跡，末了把三枚硬幣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推回去還給攤主。
攤主看著那三枚硬幣，又看看令狐沖，忍不住笑了一下，問了一句什麼。
令狐沖不知他在說什麼，只是跟著笑。
攤主搖了搖頭，抄起長筷，從鍋裡夾起一串深褐色的東西，插在竹籤上，遞給令狐沖。
令狐沖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鴨翅。他認出來了。皮色深而有光，骨縫裡滲著滷汁，蔥段和辣椒的碎末貼在皮面上，熱氣從骨節縫裡細細地往上鑽。他把這串鴨翅舉到鼻子前嗅了嗅，那股香氣近在咫尺，帶著一種讓人想起人間煙火氣的溫暖，大醬、桂皮、丁香，還有一點他叫不出名字的辛甜，全部埋在滷湯深處，慢慢地、從容地往外散。
令狐沖咬了一口。
熱燙的滷汁在舌尖炸開，皮是韌的，肉是緊實的，滷香滲進骨髓縫裡，像一口好酒，先頂著你，然後慢慢鬆開，留下一個綿長的甘甜。他站在那個喧囂的、滿是奇怪光源和奇怪聲音的地方，低著頭，把那串鴨翅仔細地啃完，連最窄的骨縫都沒放過。
吃完，他把竹籤收好，插回攤主那邊的竹筒裡，對著攤主點了點頭，算是道謝。
攤主笑著擺手，已經轉身招呼下一個客人了。
令狐沖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條燈光熠熠、人聲鼎沸的石板街。廣告看板的顏色一閃一閃，遠處有輕鐵的軌道傳來低沉的震動，一陣涼風從街道縱深吹來，帶著夜間城市特有的那種混濁而又鮮活的氣息。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不知道那個漩渦是什麼，不知道怎麼回去，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輕輕作響。
此地有好滷味，可居。
他把手插進衣袖，邁步走進那片霓虹燈海，腳步悠閒得像一個剛剛散完步、打算回家找地方睡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