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柴的声音在末席峰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亮。
沈云起握着斧柄,将最后一截桦木竖在斧墩上,抬手,落下。木头沿着纹理裂开,两半倒向两侧,露出内里淡黄的新茬,散出一股潮湿的木腥气。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堆柴,感觉还不够,又弯腰从旁边抱来几截,继续劈。
三年了。他不是没有算过这个数。
入宗那日是深秋,村里的老槐刚落完最后一批叶子,他娘替他把背包的带子紧了又紧,临了掀开他的领口看了看,摸了摸他脖颈下方挂着的布囊,叮嘱他好生带着,什么都没再说。那布囊小得可怜,鼓起一个小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问里头是什么,他娘说,是个压祟的,带着就是了。
他带过来了。三年,没有开过。
玄天宗末席峰掌门座下,记名弟子,第十七位。这个名次压在最底,比排行第十六的师弟足足差了半个品阶的灵根资质。入宗第一个月,他曾经试图跟着师兄们上过一次早课,站在队伍最后,被管事的师兄回头看了一眼,说,柴房今日还有三车木料没卸,你去。
他就去了。
此后柴房便成了他的地方。
斧子再度落下,这一下用力稍猛,斧刃嵌进木心没有劈透,他往外拔了两下,掌心磨出一片热辣。他看了看手,老茧已经厚得看不清掌纹,像是有人在他手上蒙了一层粗布。
天色沉下去,山风从檐角漏进来,带着松脂与枯草的气息。他将劈好的柴整齐码在廊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回了柴房。
柴房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头压着他从村里带来的包袱,余下的地方堆满了各色杂物——破损的竹筐,缺了腿的案桌,几卷受潮发皱的旧符纸,都是宗门里无处安置的东西,最后辗转到了这里,跟他作伴。他在宗门里的地位,大约与这些物件相差无几。
他将包袱拖出来,想找换洗的里衣,顺手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搁在床上——一件旧布衣,一双多余的草鞋,几颗从村口捡来的鹅卵石,是小时候攒的,他也说不清为何一直留着。
然后是那个布囊。
他犹豫了一下,将布囊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轻得像是空的。他娘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浮起来,那样清晰,像是她人就站在门口,压着嗓子叮嘱他,好生带着,好生带着。
他把系口的细绳解开了。
里头是一颗珠子。
暗红色,比他拇指的指节略小,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莫名地不像寻常石料,光泽沉在里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搅动在珠子的深处,静静地流转。他将珠子倒在掌心,刚触碰到皮肤,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掌心穿过,顺着脉络往上蹿,不是灼痛,却比灼痛更难言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又迅速沉下去,归于平静。
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不像药,不像玉,不像宗门里见过的任何灵石。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暗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深了几分,像是一滴凝固的旧血。
他娘从没有解释过这是什么。他那时年纪小,没有追问,以为只是寻常的护身之物。可他在玄天宗待了三年,见过不少同门的贴身法宝,无论品阶高低,总归是有名有姓的,什么品阶的灵根配什么器,一目了然。眼前这颗珠子,他说不出名字,也感受不到任何正经的灵气波动,有的只是那道说不清来路的暖热。
他重新将珠子包好,收进布囊,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横梁。
木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一丝不苟地补它的网。
他闭上眼睛。
夜里约莫三更,他被光亮惊醒。
不是灯,是枕下透出来的一缕微光,暗红的颜色,极淡,像是布囊的粗麻布遮不住什么,让那光从针脚的缝隙里漫出来,映在枕边一小片木板上,晕开浅浅的红。
他抬手压住布囊,光就沉下去了,余下一片漆黑。
他坐起来,耳朵里先是什么都没有,随即听见了——廊下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却还是踩响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脚步停了。
他没动,手指按在布囊上,心跳沉重地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随即被一道人影挡住了。有人就站在柴房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着,像是在听。
沈云起屏住呼吸。
过了很长时间,那道人影移动了,没有走远,而是在廊下停下来,他听见极轻的一声翻动——是衣袍的声音,像是有人拢起了袖子,随即,廊外的月色忽然暗了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将那缕光遮了个严实。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往末席峰外峰的方向去了。
沈云起等了很久,才重新躺下来。
他认得那双布靴的声音,末席峰弟子里只有一个人走路那样稳,落地无声,却踩得每一步都像是有分量的。
是云霁。
他盯着横梁,没有再阖眼,直到天光从门缝漫进来,将那片漆黑一点一点浸成灰白。
卯时,末席峰开始有人走动。沈云起起身,照常去水井打水,照常劈柴,照常将热水提去各位师兄的住处门口放下。走到云霁的院门前时,他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云霁站在院中,背对着他,正在看一卷书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青石地面上,纹丝不动。
沈云起将木桶轻轻搁在门口石阶上,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云霁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好生藏着。"
沈云起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站了片刻,再度迈步,往柴房方向走回去,脚步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的不安。
晨风从末席峰的松林里吹过来,卷起地面的几片干叶,打了个旋,散开。
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布囊摸了摸那颗珠子。
暖的,还是暖的,静静地搁在他胸口,像一枚旧日留下的、从未被解释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