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迦南城的天才少年

铜钹的声音在萧家大院上空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侍从们踩着彼此的影子在庭院里穿梭,托盘高举,锦缎铺地,整个迦南城最气派的宅邸此刻像一只憋足了气的风箱,从巳时起便嘭嘭作响,到了午后,已是声震半城。今日是萧家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合族同庆,宾客盈门。

然而真正让这一天被迦南城记住的,不是那桌流水般端上来的席面,不是萧战亲自题写的贺联,而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萧炎坐在演武场正中的蒲团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周围站着七八个族中长老,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说今日大典上让一个孩子表演测灵,不过是族长宠溺幼子、借机露脸的把戏。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袖子掩着嘴角的笑。然而过了一炷香,那笑便淡了;再过一炷香,场上的议论声悄然止息;待到日头爬过中天,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连庭院外张望的仆从也不敢喘大气——

那团萦绕在少年身周的斗气光晕,正在无声地向外扩张。

测灵师老先生蹲守在一旁,手里的玉盘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斗者一段的刻痕早已亮透,二段、三段、四段……光线一格一格地往上爬,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盘子背面用指甲一道道刻上去的。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抬起头,用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眼神望着场中的孩子。

萧炎闭着眼睛,感受不到热,感受不到痛,只有某种绵密的暖意沿着脊骨一路上涌,像春日里河道化冻,一块一块地松开,然后汇成一股水流,填满每一处干涸的沟壑。他以为会难,族中兄长们谈起突破时无不一副大难临头的神情,有人为冲阶足足苦修了三个月,熬得脱了相才堪堪迈过那道坎。他本也做好了要吃苦的准备,昨夜甚至特地少睡了两个时辰,想着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今日。

结果那道坎,根本不存在。

斗气像是早已备好,就等他去取。他伸出手,它便来了。

玉盘上的光晕在七段的刻痕停了片刻,老先生屏住了呼吸,两根手指微微发颤。随即那光又动了,缓缓推过八段,九段……

"斗者——"

老先生的声音一出口便哑了,他清了清嗓子,两眼发亮,重新开口,这一回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清晰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这块青砖地里,让它们永远长在这儿:

"斗者九段!"

演武场外先是一片死寂,随后轰然炸开。

人声涌进来,像决堤的水,先把院墙灌满,而后溢到街上,溢到巷子里,溢到那些倚门探头的左邻右舍的眼神里。有人在叫萧战的名字,有人在反复追问老先生是否看错了盘,还有人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使劲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好像不这样做,这件事就不够真实。

萧战大步从人群后头穿进来,常年持重的面孔此刻裂开了一道缝,眼眶微红,声音却仍压着,像是要刻意维持一个族长该有的体面,但那份体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笑——他走到儿子面前,双手微微抖着,把那孩子从蒲团上拉起来,攥紧了,低头看着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萧炎就这样被父亲攥着手腕,站在演武场正中,眼前是密密麻麻涌来的人脸。

掌声一浪叠着一浪。

他能听见每一句话。

"百年难遇!"

"萧家出神童了!"

"这孩子的气运,迦南城怕是要百年承他的福!"

萧战将他引上演武场高台,站到那块专供典礼用的青石台上,俯瞰满院宾客。台下的脸仰成一片,每一张脸上都绽着光,像开到最盛的花,把这少年团团拱起,托举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高处。

萧炎站稳了。

风从西边来,把院中熏香的气味吹散,带来远处街市的喧嚷和油炸食物的味道,间或夹着马厩里的草料气息——热闹的、世俗的、人间烟火的气味,与这高台上的锦绣气象混在一处,反倒显出一种奇异的不真实。

他听见父亲在身侧朗声开口,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扔下去的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萧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今日,吾子萧炎,一日贯通斗者之境,九段圆满!此乃萧家百年气运所聚,天意垂青!"

掌声再度炸裂,山呼之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萧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与昨日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十指,同样细窄的关节,掌心没有茧,虎口没有伤,连日头晒出的那点淡色都匀匀停在手背上,干干净净,一如往常。

他抬起头,对着台下露出了一个少年该露出的笑容——眉眼舒展,眸中带光,站在这片欢呼里,像极了所有人期待中的那个天才应有的模样。

但是在那个笑容之下,某个地方空着。

不是难受,不是自得,甚至谈不上是一种清晰的情绪。就是空。像一只手伸进去捞东西,却什么都没摸到,只摸到了水。他以为破境会有某种确凿的感觉——那些话本里写过的,天地为之动色,斗气如江河奔涌,热泪盈眶,从此脱胎换骨的感觉。

但没有。

就是暖,然后亮,然后老先生叫出了九段,然后所有人都来了。

这算不算一场真正的胜利?

台下有孩子被大人举高了,骑在父亲肩上冲他挥手,脸上是真正的无忧的欢喜。萧炎也冲那孩子挥了挥手,笑意更深了些。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院子里的锦缎随风翻飞,那一大片红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族中长辈们排着队上台来道贺,每一个人都要握他的手,或者摸他的头,或者拍他的肩,嘴里说着大同小异的话——天赋异禀、萧家之光、前途不可限量。萧炎一一回应,礼数周全,姿态从容,让每一位长辈都带着满意的笑意退开。

萧战站在稍后的位置看着这一切,眼底的潮意还未退干净,看儿子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满场宾客,那份欣慰便更深了几分。他没有留意到的是,在第七位长辈握住萧炎的手、说出「百年难遇」这四个字时,那只少年的手无声地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不过半息,便已消弭于无形。

大典一直持续到傍晚。

掌灯时分,宾客陆续散去,院里的锦缎被一卷卷收起,残留的熏香在夜风里慢慢冷却,变成某种潮湿的、说不清楚的气味。萧炎跟着父亲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头看见偌大的演武场已归于空旷,只剩几个仆从在打扫地面上的落花与果皮。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廊里掌了灯,橘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暗影。萧炎低头走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是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清晰,很具体,是这一刻唯一让他觉得真实的东西。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天空。

迦南城的夜空没有星,或者说有,但被远处宴席上放起的焰火遮住了,零星的光亮在烟火背后若隐若现,说不清是星还是火的余烬。

萧炎收回视线,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最后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了摇,然后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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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迦南城的天才少年 — 温玉无锋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