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拍得啪啪响。
陈老四站在门槛内侧，端着一只粗陶碗，眯眼看着官道尽头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近来。
来人身形极高，将近八尺，肩宽腰窄，穿一件洗旧了的青布短打，腰间扎一根褪色的皮带，上头别着一柄朴刀鞘。步子不急，却极沉，每一脚踩下去，像是要把黄土路踏实三分。陈老四开这家"三碗不过岗"二十年，见过南来北往的镖客、猎户、江湖人，见过喝酒壮胆的，见过吹嘘撑面的，就是没见过这样走路的——胸腔微微内合，气息绵长得像沉睡的兽，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像刃，扫过酒肆招牌时，陈老四莫名地后退了半步。
来人进门，一屁股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把朴刀往桌角一搁，抬头道：「好酒，切二斤熟牛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浑厚的底气，从胸腔深处滚出来，震得桌上的酒碗微微轻颤。
陈老四应了声，提起酒坛，斟了一碗端上去。对方抄起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径自道：「再来。」
连喝三碗，陈老四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倒，只道：「客官，小店的酒烈，这'三碗不过岗'的名头可不是说着玩的，喝了三碗，连猎户都不敢过景阳冈的。」
来人低头看了看空碗，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笑。不是轻蔑，是真的不以为意，就像有人告诉他路上有坑要小心，他只是随口应了声，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
「无妨。」
陈老四没动。他做了二十年酒肆，第一次有些拿不准。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杀气，也不像是常见的那种市井豪横，更像是……一头平日里养在深山的大猫，平静、慵懒，可你若是往前迈一步，立刻就会明白什么叫做天生的危险。
「客官，」陈老四斟酌着开口，「冈上三日前刚伤了两个猎户，官府已然贴了告示……」
「告示我看见了。」来人已经自顾自地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陈老四，「坐下来说：老板，你这酒，是用什么水酿的？」
陈老四一时语塞。问酒的人不少，这样问法的，头一回。
他还是添了酒，又看着来人一碗一碗喝下去，喝到第十八碗，那人方才将最后一枚铜钱拍在桌上，起身，提了朴刀，向陈老四点了点头，大步往景阳冈方向走去。
斜阳照着他的背影，拉出一道又长又直的影子。
陈老四站在门槛里，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山道弯口，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这人，怕是真的不怕那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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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冈的松林深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大大小小的光斑，铺在腐叶和碎石上，一片寂静。
秋蝉已然噤声，连风也沉了下来。
武松沿山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酒意顺着血脉从四肢往胸口聚，不是晕眩，而是一种焦热的畅快，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舒展。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苦香、腐叶的湿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腥膻——
武松停住脚。
脚下的碎石悄然无声。他侧耳，四下里静得异常，静得过了头。鸟声消了，连风吹松针的细碎声也停了，仿佛方圆数里的所有生灵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
武松的右手虎口微微发麻。
不是酒。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左侧那片茂密的乱石岗。
老虎扑出来的那一刻，武松几乎是同步侧身的。
不是提前判断出方向，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的反应——脚步一错，整个人沿着虎扑的方向斜斜滑出，让过了当头那记实扑。百余斤的庞然大物带着一股腥热气流从他眼前掠过，落地的瞬间山岗都在抖，松针从树上簌簌落下来，扑在武松面上，带着松脂的涩味。
武松将朴刀向旁边一掷。
此刻他反而完全清醒了。
酒意还在，但已经变成一种别样的东西——血液滚烫，四肢却轻，像是有什么从丹田深处升腾上来，贯通脊背，一路蔓延到颈项和拳面，武松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皮肤下一寸一寸绷紧，骨节在极细微地移位、蓄力，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
吊睛白额虎在三丈开外转了个身。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不是兽性的盲目，是猎手的审量。它在看武松。
武松也在看它。
虎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鸣响，不成虎啸，像是一个前置的警告，像是在问：你当真要打？
武松两脚一分，微微沉腰，双掌在身侧张开，十指内扣。这是虎啸八极功的起手式，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这样站着，可全身的气机已经在这一个姿势里盘绕收束，静如山岳，又像极度压缩的泉水，随时可以一泄千里。
虎再次扑来。这回更快，前爪张开，遮住了半片斜阳。
武松踩步迎上去，不是躲，是迎。
——他一掌拍在虎的前颈侧，掌力透劲而入，不是硬打虎骨，而是借力带力，顺着虎扑的惯性把整个巨兽的方向硬生生压偏，自己同时欺身近前，右肘砸在虎肩，左手锁住虎耳后那块短毛——虎的挣扎力道大得惊人，武松双脚被带离地面将近半尺，硬是用腰腹发力，把几百斤的庞然大物钉回地上。
林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整棵树连根砸进了泥里。
老虎发出一声真正的虎啸，是愤怒、是疼痛、是不甘——那啸声在松林间激荡，一声一声滚远，惊得半山腰的飞鸟扑棱棱全数窜起，遮了小半片天空。
武松的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慌乱的空，是一种极度专注之后的澄净，外物全都退去，只剩下手掌心传来的虎皮的粗粝触感、呼出的热气混着兽腥扑在脸上、脚底下泥土被力道压碎的细微震动——虎啸八极功在这一刻不再是招式，更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随着血脉和呼吸自然流动，拳落、肘砸、掌切，每一击都从丹田送出，由根节到梢节，力如排山，却又带着一股流水般的连绵。
不知过了多久。
武松最后用尽全力，将虎头往山石上撞了三下。
松林重新归于寂静。
武松直起腰，单膝跪在虎的尸身旁，大口喘气。双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透支之后肌肉的自然颤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肉有些擦破，染了两道浅淡的血痕。
身后的灌木忽然响了一声。
武松头也没回：「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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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跑出来的是两个猎户，扛着猎叉，脸色煞白，互相对看了一眼，才敢往前走。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喉咙发紧，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这位……这位壮士……」
他没说完，眼睛已经盯死在那头虎的尸身上，再说不下去。
另一边的乱石后头，一个裹着灰布头巾的汉子慢慢站起来，将藏在袖子里的手往后背一背，神情极其平静，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是镖师，走了二十年江湖，自认也是练家子，这一场从头到尾却看得眼皮直跳——那人用的不是寻常拳脚，劲力走的路数完全陌生，像是从地底涌上来又从天顶压下来，刚猛得异乎寻常，却又带着一丝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外门的蛮力，也不像内家的缠丝，它自成一格，像……像什么？
他在心里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字：
像虎。
不是在模仿虎，是就是虎。
那镖师站在乱石后头，盯着武松拾起朴刀、拍去衣上泥土、向两个猎户点头致意，一举一动平静得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恐惧的滋味。
他将右手探入贴身内袋，取出一只小小的纸筒，走到稍远的灌木丛后头，将纸条从袖中飞快抽出，按在膝头，就着残余的光线飞速写了几行字。
字写完，他口中轻轻呼了一声。
一只灰羽鸽从他怀中钻出，扑楞扑楞振翅而起，倏然消失在暮色里。
那镖师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低低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再看武松，眼神里多了几分什么——敬畏，也有觊觎，也有说不清的忧虑。
此人的功夫……不该就这样湮没在一座山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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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泊，天光尚未亮透。
水寨二堂的油灯还亮着，一个三旬左右的男人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张舆图，一只手压着图角，另一只手正捏着一枚薄薄的小纸筒，面色在灯影里显得深沉。
他生得方脸厚耳，眉目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养出的沉稳气度，却偏偏穿得随意，一件半旧的绸衫，胸口的盘扣只扣了两颗。那人将纸条在灯下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将纸条缓缓搁在烛台边，沉默了片刻。
「景阳冈，」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看向立在门边的心腹，「去查，这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练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心腹抱拳：「宋公明，查清楚了，要如何处置？」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指节轻轻叩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眼神在灯火里游移了片刻，随后慢慢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和，却教人看不透底。
「不急。先叫人盯着，不要惊动他。」他将那张纸条翻了个面，「这等人，自然会走到该去的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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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枢密院偏堂，同一个夜晚。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将案上的蜡烛压得一矮，光晕在四壁上晃了一下，随即重新稳住。
一个着官服的男人负手立在窗前，没有开灯看纸条——他已经将信使带来的消息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此刻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他不高，身形略显清瘦，然而官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叫人说不清来处的压迫气势，仿佛空气在他身边都会自动让开半寸。
「景阳冈，」他用两根手指捻了捻衣袖，语气平得像是在议论今晚吃什么，「赤手搏杀吊睛白额虎。那门功夫，叫什么？」
立在阴影里的来人低声道：「探子说，劲力路数极为生疏，从未见过。虎啸之法，脱骨劲，从根节贯梢——高太尉，属下斗胆，此人……怕不是江湖的寻常人物。」
高俅慢慢转过头来，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极亮，像是有什么在里头燃着，只是温度很低。
「寻常人物。」他微微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真正笑出来，「天底下能赤手打死那等猛虎的，除非……」
他停了一下，将右手中指搭在左手脉门上，悄然运了运气机。
他的内力，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长进了。七煞功法练到瓶颈，像一堵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突破之处——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那东西在哪里，只是还差着最后一步。
「盯死此人，」高俅收回手，声音仍然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我要知道他的每一步落脚在何处。另外，」他顿了顿，「派两个精明的人下去，先别动手，看清楚他身上那门功夫的路数再说。」
来人领命退下。
高俅重新转向窗外，看了许久，最后将视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枚空着的卷轴架上——那架子上原本该有一部经卷，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两道浅浅的磨痕，记录着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窗外，夜风重新拂来，蜡烛又压了一下，差点灭掉，终究还是撑着，继续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