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水泊上刮来,带着湿冷的腥气,把聚义厅门口那两排红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乱舞。
吴用坐在书房里,灯火不动。
他的书案上摊着一封信,火漆已被剔开,封口处留着细密的蜡屑,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钢针一点一点挑起来的,不留破绽。吴用没有立刻去读,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信角,微微侧头,像是在辨别纸张的气味。窗外夜风掀动帘角,烛焰往一侧倾斜,他的眼睛里跳着两团小小的火。
良久,他将信纸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每一笔都写得四平八稳,透着朝廷文书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吴用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只是读完之后,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用食指在"斩草除根"四个字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他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今日天气:"来人,去请黑旋风。"
李逵是被从梦里捞起来的。
他睡得死,鼾声能盖过两间房,随从连拍了七八下才把他拍醒。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揉了揉眼睛,见是吴用的小厮,嗡声嗡气地问:"军师寻俺,什么事?"
小厮说军师有要紧话说,请黑旋风即刻过去。
李逵睡眼惺忪地穿上外衣,一路走一路打哈欠。腊月的寒风一激,他顿时清醒了几分,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四更将尽,东方还是纯粹的黑,连鸡都没开叫。他嘀咕了一声"这军师半夜三更的搞什么鬼",大步踩着霜地向吴用书房走去。
脚步踩过石板路,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像是踩碎了冰。
书房里,吴用重新点了灯。
他将那封信推到李逵面前,说:"你识字吗?"
李逵瞪他一眼:"认识两个,军师有话直说便是。"
吴用便将信中内容一字一字说给他听。声音平缓,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却字字都是刀。
招安是假。
皇帝的御旨里写得清楚——待梁山头领赴宴受封之日,由事先埋伏的两路禁军于宴席前后合围,格杀当场。所谓金印官袍,不过是引蛇出洞的饵。那几个来梁山宣读圣旨的使臣,其中两个是内廷亲卫乔装,随身带了鸩药,专为宋江备下。
李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静了片刻。
然后是桌子被拍得一声炸响,茶盏跳起来,落地碎成三瓣。
李逵霍地站起,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横肉都在颤:"那狗皇帝!那狗皇帝!公明哥哥!他要杀公明哥哥!"声音太大,隔了两间屋子都能听见,吴用抬手往下压了压,压了三次才把他的嗓门压回去一点儿。
"所以,"吴用平静地说,"明日典仪,需你出力。"
李逵一把攥住那封信,手劲大得差点把纸揉成一团,被吴用及时拦住,慢慢从他掌心里将信纸抽出来,顺手抚平了折痕。
"明日当众宣读,"吴用说,"须在宋公明接旨之前。你站在何处,出声时用何语气,我都与你说好。"
李逵低头,盯着那封信看,看了半晌,猛地点头。
吴用望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三,晨鼓三通。
招安大典的仪场搭在聚义厅外的演武场上,红毡铺地,香案居中,两侧旗帜林立,猎猎作响。梁山头领依序分列左右,个个换了新衣,连惯来邋遢的阮氏兄弟也束了发、系了腰带,只有李逵立在队列末端,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衣显出几分格格不入,腰间别着双斧,斧柄光可鉴人。
朝廷使臣居中而立,手捧黄绫圣旨,满脸堆笑。
宋江立在最前处,一身月白长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比往日庄重许多。他的身形比使臣矮了半个头,却自有一种沉稳,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目视前方,看不出喜怒。
晨光刚刚染白了水泊东岸,炊烟从山下村落袅袅升起,远处有水鸟掠过苇丛,发出一声清啸。
鼓乐声起。
使臣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正要开口——
"且慢!"
声音是从东侧队列里炸出来的,浑厚沉重,像是从地底打出来的一记闷雷。
全场俱静。
李逵大步走出队列,两只手攥着拳头,在空旷的仪场上站定。他的眼睛红着,不是从夜里哭出来的红,是那种压着怒火、压了一夜的红。他转过身,面对两侧的头领,大声道:"兄弟们,俺有一封信,你们都该听听!"
演武场顿时乱了,交头接耳之声四起。使臣脸色一变,身边两名随从悄悄向两侧挪了半步。
吴用不疾不徐地走出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李逵手里。
李逵接过信,却没有自己念,只是高高举起,用那口大嗓门道:"军师念!"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吴用身上。吴用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眼,将信展平,开始朗声宣读。他读得不快,每一句都咬字清晰,那馆阁体里藏着的刀,就这样一把一把地亮出来,晨光底下,每一把都寒光凌冽。
"……赴宴之日,着右厢禁军三千潜伏宴所左右,待贼首入席,前后合围……"
声音落下来,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是哗然。
有人骂了一声,不知是骂皇帝还是骂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头领霍地把刀拔了半截出来,刀鞘摩擦的声音一片。
宋江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脸,先是白,白得像腊月里的雪地,白得几乎透明。然后是红,不是欢喜的红,是一种从颈根慢慢漫上来的、激愤的潮色。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先是张开,然后慢慢攥拢,攥拢,指节渐渐泛出白来。
使臣跨步上前,声音已经变了调:"宋押司!此信来路不明,断不可轻信——"
"住口。"
宋江开口,声音不高,却极稳。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香案前,那卷黄绫圣旨就放在香案的托盘里,明黄的绸面在晨光下泛着虚假的光泽。宋江低头看了它片刻。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郓城县的小衙门,他的那张押司桌,桌上永远堆着催不完的文书。他曾经多少回在那张桌前对自己说,只要朝廷一纸诏令,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个忠臣良将,不必再做这刀尖上舔血的营生。
他伸出手,拿起那卷圣旨。
手在抖。
他自己察觉到了,握了握,想把那颤抖按住,没有按住。圣旨在他手里簌簌地抖,黄绫上龙纹盘绕,金线绣成,工艺极精,大约花了宫里绣娘不少功夫。
然后他用双手,将它撕开了。
不是一下撕完,而是先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再一段一段地扯,黄绫撕裂的声音清脆,在整个演武场里听得清清楚楚。宋江一片一片地撕,撕碎的绸面落在红毡上,落在晨光里,像是一地打碎的黄金。
他将最后一片扔在地上,抬起头,回过身,面对满场的兄弟。
"梁山永不归顺!"
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但不是吼出来的,是从丹田里涌上来的,浑厚而沉,在演武场的四面高墙之间回响。
话音未落,李逵已经冲了出来,双斧擎天,仰天吼了一声,那嗓门把场边的水鸟都惊了去。两侧头领轰然呼应,声音一浪一浪叠起,震得旗杆上的旌旗抖动。
欢呼声在宋江耳边涌成了潮。
他立在原地,接受着那股浪,脸上浮出一个笑,那个笑是真实的,是被千军万马的呼声砸出来的,滚烫而有力量。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浪峰最高处,一丝什么东西从他眼底划过去,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认出那是什么。
像是一个人在绝壁边上站稳了脚,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眼的记忆强行抹去。
演武场上欢声如雷,宋江的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分毫不移。
使臣已经被愤怒的头领们驱逐出场,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连官帽都掉了。吴用站在东侧,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场中的宋江,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平静而幽远,像是水泊在冬日里结了冰的那个底层,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温度。
李逵扛着双斧跑到宋江身边,嗡声道:"公明哥哥!干得好!干得好!俺就知道你不会去送死!"说着,一巴掌拍在宋江肩上,力道大得宋江往前踉跄了一步。
宋江扶住香案,笑着拍了拍李逵的手臂,说了一句什么,被欢呼声淹没,什么也听不见。
红毡上那些碎成片的黄绫,被晨风卷起,一片一片地往远处飘,飘过演武场的边沿,飘过山梁,最终落进水泊里,沉下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