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的皮鞋踩进谷家院子时,院里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躲进了墙角,鸡粪的臊气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在正午的白光里蒸腾。
谷跛子站在堂屋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藏在衣袖里,袖口下面是那本《寻龙辨土录》的残破封皮,牛皮纸磨得像老茧一样厚,他的手指沿着书脊缓缓摩挲,来回,来回,像是在摸一样活的东西的背。
乡长姓吴,腰身已经开始发福,白衬衫扎进深蓝裤腰里,胸口别着一枚写了"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胸章,走路的样子像是踩在自己的土地上。他身后跟着两个村干部,一个是村会计赵有才,一个是谷跛子不认识的外村人,手里夹着一叠红头文件,在阳光里晃得人眼睛发涩。
"谷老太太在呢?"乡长扬了扬嗓子,声音里带着那种专门用来进农家院的亲切劲,油乎乎的,滑不挂手。
寡母坐在门槛上。
她是那天早晨就坐在那儿的,谷跛子天不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像一截从院子里长出来的枯木桩,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也不念,只是一颗一颗地往前捻,嘴唇不动,眼睛看着院子里被旱土翻起的那些裂缝,裂缝深的地方已经能伸进去三根手指。连旱第三年,谷家院子里的地皮开裂了七八道口子,像是土地自己裂开了嘴,要说什么话,却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寡母没有抬头。
乡长在破桌旁站定,冲着赵有才抬了抬下巴。赵有才把那张红头提留单抽出来,拍在桌上,声音脆生生的,在堂屋里弹了一下,然后沉下去,被泥墙吸走了。
"谷老太太,"乡长俯下身去,声音放低了一截,"七天,七天之内把这笔账结清楚,拢共是——"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赵有才,"多少来着?"
赵有才念了数字。
谷跛子的右手攥紧了。
那数字不大,但对谷家来说比一座山还重。
旱了三年。谷家那两亩半薄田,头一年还收了半茬高粱,第二年只收了一把秕谷,第三年连秕谷都没有,高粱秆子还没抽穗就干死在地里,硬得像铁条,掰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股焦糊气从断口漫出来,把人的喉咙熏得发苦。谷跛子复员回来的那年秋天,揣着一块三等伤残证书和一张退役金领取单站在村口,望见自家房子上方的天空,蓝得像一块瓷片,一朵云都没有,他就知道这年的庄稼完了。然后他就瘸着腿走回家,进门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灶里没有火,铁锅是凉的,锅底的油星子干透了,结了一层薄灰,像是好几天没有用过。
他把伤残证书放在桌上,把退役金领取单压在伤残证书上面,什么也没说。
寡母看了看那两张纸,然后看了看他的腿,眼眶发了红,没有掉泪,只是去灶台里塞了一把柴,把锅烧热,下了一锅玉米糊糊。
那是两年前的事。
退役金早就花完了,伤残补贴每年那几个钱,交了提留款之后剩不下几两,寡母省吃俭用,米缸底下的糠秕都留着混进玉米糊里吃,今年还是差了那个数字。
"七日之内,"乡长直起腰,拍了拍衬衫,"结清楚了皆大欢喜,结不清楚,我们就只能依规矩办事,家当抵债,这是上面的政策,不是我吴某人要为难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偏了一下,没有看谷跛子,也没有看寡母,看的是院角那只缩在阴影里的老母鸡,好像他说的话是对那只鸡说的,说完了拍拍手,自己也就不必负责了。
谷跛子一直站在门框边,右手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他听见那本书的封皮被他握出了细汗,牛皮纸受了潮,软了一点点,贴着他的手心,温热的,像贴着什么人的皮肤。
寡母还是坐在门槛上没动。
门槛是榆木的,二十多年了,被人进进出出踩得发亮,中间踩出了一个浅坑,雨天积水,晴天落灰,谷跛子小时候跨门槛要两只手撑着两边的门柱跳过去,长大了单腿一迈就过去了,后来腿瘸了,每次进出都要停一下,先把好腿迈过去,再把坏腿拖过去。门槛见过他父亲出去下地,见过他父亲的棺木抬出去,见过他穿军装离开,又见过他穿便装回来,如今还得见他站在这里,手心捏出汗,嘴唇抿成一道线,听一个腰围三尺的乡长说七日之内。
赵有才把那张红头提留单在桌上按平,砚台压了一角,说:"谷老太太,看清楚,这是上头加了红头的,不是咱们村里随便立的字据,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乡政府——"
"我没意见。"
寡母开口了。
声音比谷跛子预料的还要平,平得像那块没有云的蓝天,平得让人心里一阵寒意。
"七天,"她说,手里的佛珠往前捻了一颗,"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乡长和赵有才对视了一眼,那个不认识的外村人朝门口移了半步。谷跛子看见乡长的嘴角动了一下,勾起来,那是一种找不到什么地方使劲的笑,像是赢了一局还没开始的牌,笑起来有点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乡长拢了拢衬衫,转身往院子外走,脚步声结实,皮鞋踩在旱地上,踩出一个浅坑,院子里的干土在鞋印四周细细地碎裂,"老太太您也想开点,这年头谁家不难,多大的事儿,钱的事儿嘛。"
他走出去了,两个村干部跟在后面,铁门在院外扣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风带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泥土腥味从院子里漫上来,钻进谷跛子的鼻孔。
他一直知道这个气味,从小就知道,高密东北乡的地是黑土地,下过雨会发腥,大晴天晒久了会泛出一股干焦气,腥里带甜,甜里带苦,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活在土地上、最终也会回到土地里去的气味。但今天这腥气有些不对,不像是从地里来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土层下面,从那种连犁铧也翻不到的深处,缓缓往上漫,钻进鼻腔,往喉咙里走,像一只细而凉的手顺着气管往里探。
谷跛子低头看了一眼母亲。
寡母坐在门槛上,背脊是直的,头发里白的比黑的多,后颈处一截皮肤被太阳晒出了菱形的纹路,像旱地开裂的样子,像院子里那几道裂缝长到了人身上。她手里的佛珠已经不捻了,攥在掌心,老茧厚,指节突,掌背的皮肤松弛下去,堆出细密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是三十年的旱涝、锅底的糠秕、灶膛里的半截湿柴。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谷跛子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本《寻龙辨土录》随着手势往上顶了一下,封皮的边角抵进他的掌心,硌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把那个硌的感觉压回去,压实了。
老班长把这本书塞给他的时候是在他退役前两天,塞进他的背包底层,什么也没说,就说了一句:你是高密人,这东西,到了高密能用上。谷跛子在部队里翻过几页,看见那些歪七扭八的图示和土腥口诀,当时觉得是老人家的玩笑,笑了笑,压在箱底带回来了,此后两年没有动过。
他现在想到那本书。
院子里风停了。老槐树在院墙外面,叶子卷成锥形,叶尖全部朝下,连旱三年已经把这棵三百岁的老树逼出了一身的紧绷,树皮皴裂,皴裂处渗出暗色的汁液,像是树在流血,流着流着就干了,结成一小块一小块暗红色的硬痂。村口有人说老槐树今年要死,也有人说三百年的树死不掉,就是老了,老成鬼了也死不掉。
七天。
谷跛子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咬了一下,没有嚼,咽下去,咽进一个他这两年用来压东西的地方,压在那里,等着。
寡母终于动了,把佛珠攥紧,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重新挺直,她没有扶门框,靠自己站起来了,腿脚还稳,就是腰有点弯,没有从前直。
她往堂屋里走,经过谷跛子身边,什么都没说,走到灶台前,把昨夜剩下的那点玉米饼拿出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灶台上。
谷跛子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院子,泥土的腥气顺着脖领子往下钻,凉的,像指头,像什么东西在他背上写字,把他和这片土地的旱涝一并写进去,写成他父亲那张埋在地里的脸,写成母亲掌心里每一道皱纹,写成那张红头提留单拍在桌上的那声脆响。
窗台上那把锈了半边的锄头静静地靠着墙,锄刃朝下,铁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说不清谁是谁。
谷跛子将右手再次压进衣袖,手指贴上那本书的封皮,感觉那张牛皮纸还是温的,是他手心的温度烤进去的,留在里面,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