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桶比昨天重。
不是真的重,林沖知道,十八公升的桶子就是十八公升,裝滿了就是裝滿了,重量不會因為星期三或星期四而有什麼差別。但他的右肩最近有個地方開始說話,不大聲,只是每次換肩的瞬間,會悶悶地叫一聲,像是有人隔著棉被敲了一下。
他沒有理它,把桶子換到左肩,繼續上樓。
濟州舊城區的公寓樓梯聞起來都一樣,是那種混了發黴磁磚、炒菜油煙、和某種說不清楚的潮濕的味道。林沖在這條路線跑了三年,每一棟樓的氣味都已經記住了。三巷六號是蔥油,帶點廁所芳香劑;九號是薑和狗;十五號沒有氣味,像是空的,但裡頭其實住著一個八十幾歲的阿嬤和她從來沒見過的幾十盆蘭花。
「林師傅!」
三樓門開了,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沒梳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許先生,四十七歲,每個月訂兩桶,沖泡茶葉用的。上個月他拿了一包東方美人給林沖,說是朋友帶的,太多喝不完,林沖道了謝收下,轉頭放進車裡,後來忘了帶回家,在烈日底下曬了一個禮拜,也不知道變成什麼了。
「放那裡就好,不用進來。」許先生比了比走廊,手裡還拿著一個馬克杯。「你今天看起來不大對,怎麼了?」
「沒事。」
「肩膀?」
「老了。」
許先生嗯了一聲,好像這個答案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退進門裡去了。林沖把空桶搬出來,把新桶靠牆立好,然後下樓。樓梯扶手在第十一階有一個地方是鬆的,他下意識地避開,靠內側走。這種事情他不用想,腳會記得。
送水車停在巷口,車身漆已經開始起皮,有一塊像是某種地圖的輪廓,他有時候盯著看,沒有看出過任何具體的地方。車門把手要往上抬再拉才打得開,這個毛病跟了他快兩年,報給公司,公司說好,然後沒有下文,他也就沒再問。
他把配送單翻到下一頁。最後兩桶,中山路那邊,一個髮廊,一個辦公室。
髮廊的老闆娘是個說話很快的女人,每次他去,她都在燙頭髮,或者在跟人聊燙頭髮這件事,手一邊忙著,嘴一邊說,把發票接過去夾進圍裙口袋,也不停下來。今天也是,客人坐在椅子裡,頭上頂著一堆錫箔紙,老闆娘說:「放著就好,林師傅,找錢喔——」硬幣在空中拋了個弧,林沖接住,點頭,出去了。
辦公室在五樓,沒有電梯。林沖扛著桶子,一層一層上去,右肩那個悶聲又叫了一下,大聲了一點,像是從棉被後面搬到枕頭後面了。
五樓的人沒有開門。他按了兩次門鈴,等了一會兒,又按了一次。
裡頭有腳步聲,拖鞋踩地板的聲音,然後靜止,然後一個年輕女生隔著門問:「誰?」
「送水的。」
「我們沒有訂水。」
林沖低頭看了一下配送單,地址沒有錯,電話也是這裡的號碼。他報了公司名稱,對方說等一下,然後是一段很長的安靜,遠處有人在講電話的聲音,聽不清楚說什麼。最後門開了,是一個穿西裝褲的中年男人,表情像是被打擾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上個月才訂的,」他說,「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送來。」
林沖沒有說什麼,把桶子搬進去,換上新桶,收了空桶,出來,下樓。
已經快四點半了。
他在車裡坐了一下,把窗戶搖下來,外頭的風是帶著汽油味的那種,不好聞,但比待在車裡強。他喝了一口保溫瓶裡的水,是早上出門前裝的,溫度已經降到不冷不熱的尷尬地帶,喝起來像是某種對水的委婉描述,而不是水本身。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事實上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大概三分鐘,兩眼望著前方,看的不是中山路,而是某個比中山路更遠、或者說更不在這裡的地方。
他今天得去一趟博愛街。
這件事從昨天就已經決定了,從上個禮拜就已經決定了,從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只是每次他把這個決定拿出來看,心裡都會有某個地方收緊一下,然後他就把它重新放回去,說等一下,說今天太累,說明天。
今天他決定不說明天了。
他發動了車子。
博愛街的那棟樓和他上個月離開時沒有太大的不同,但也不是完全一樣。
最大的不同是一面布條。
布條是藍底白字,從六樓一路掛到三樓,字很大,遠遠就看得見:「青蓮集團.博愛街都市更新計畫.讓濟州更美好」。布條的邊緣被風吹得輕輕扇動,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揮手。
林沖把車停在對面,在車裡看了那個布條一會兒。
這棟樓,他住了七年。三樓,往右數第二個窗戶,窗台上阿梅種過一盆九層塔,後來越種越好,好到一個程度他覺得她根本可以去開夜市。那盆九層塔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他下了車,走過去。
樓前已經豎起了圍籬,圍籬是那種工地用的鐵板,漆成綠色,上面貼著青蓮集團的識別貼紙和施工許可證公告。林沖沿著圍籬走了半圈,找到一個掛著臨時辦公室牌子的貨櫃屋,裡頭有燈,有人影。
他走進去。
裡頭坐著兩個人,一個在滑手機,一個在看文件,桌上有兩個便當盒,飯已經吃完了,剩下菜渣。他們看了林沖一眼,是那種打量的眼神,不凶,只是在評估這個人值得多少注意。
「你好,」林沖說,「我是這棟樓原來的住戶,三樓,林沖。我想問一下關於我那間房的事情。」
滑手機的那個抬了頭,把手機放下,說:「什麼事?」
「房屋回收的補償金,我沒有收到應有的數字。當初談的條件和後來給我的不一樣,少了三十七萬。」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這個你要找承辦的,」文件那個說,「我們是工地這邊的。」
「我找過承辦,承辦說找青蓮集團,青蓮集團說找代辦,代辦說找政府,政府說找原來的房東,房東說他已經把所有事情都交給青蓮集團處理了,」林沖說,「所以我就來這裡了。」
他說這一段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描述一條他已經跑過很多遍的路線。
屋裡有短暫的沉默,外頭工地的某個機器在低鳴,聽起來很遠。
「你有沒有帶文件?」滑手機的站起來,走近了一點。他比林沖矮半個頭,但肩膀寬,穿著一件有點舊的夾克,夾克袖口有一個地方磨白了。「補償金的那些東西,合約什麼的?」
「帶了,」林沖把夾在腋下的資料夾拿出來,「你們能處理嗎?」
那個人把資料夾接過去,翻了幾頁,然後沒有還回來。
「這種事,」他說,「沒辦法在這邊處理。」
「那在哪邊?」
「你去找律師。」
「我找過律師,」林沖說,「律師說我的合約本身沒有問題,但執行的時候出了問題,建議我找對方當面談。所以我來了。」
那個人把資料夾握在手裡,沒有還的意思,說:「你這樣來沒有用。」
「那什麼有用?」
「回去,找你們的律師,叫他們寫正式函,從法律管道來,」他說,「你現在跑來這裡是來幹嘛的?鬧事嗎?」
林沖的下巴稍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牙關後面頂了一下,又被他壓回去了。他把手伸出來:「先把我的資料夾還給我。」
「等一下,」那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把資料夾移到身後,「我說我看一下。」
「我沒有說你可以留著它。」
「幹嘛這樣,說話客氣一點——」
「資料夾,」林沖說,聲音沒有高,但房間裡的什麼東西變了,像是氣壓降了一格,「還給我。」
那個人最後還是遞回來了,但遞的方式不對,是從側面甩過來的,紙角打在林沖的手背上。林沖把資料夾接住,整理了一下,說:「我需要一個能跟我談的人的聯絡方式,可以嗎?」
「沒有,」文件那個這時候也站起來了,「你去找房東,你去找政府,不關我們的事。」
「你們掛的是青蓮集團的牌子——」
「你要走不走?」
林沖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間貨櫃屋裡,兩個陌生人站在他對面,桌上是吃剩的便當,外頭布條還在被風拍打,三十七萬,七年,那棟三樓右邊第二個窗口,九層塔,阿梅,三十七萬。
「你他媽沒長耳朵嗎?」夾克的那個突然上前一步,把手放上了林沖的肩膀,是推的動作,不大力,但是有意思的那種,「走。」
林沖抬頭看了他一秒鐘。
然後後來貨櫃屋裡發生的事情,在林沖的記憶裡是切碎的:一個聲音,一張桌子移動的聲音,便當盒落地的聲音,有人喊了什麼,屋外有人跑進來,他的手腕被什麼東西扣住——涼的,硬的。
警察來得很快,快到一個有點奇怪的程度。
林沖被壓著臉朝下貼在圍籬邊,手銬扣在背後,臉頰貼著冰的鐵板,他能看見的是自己的送水車停在對面,車身那塊起皮的漆,那塊像地圖的輪廓,以及遠處那面藍底白字的布條在風裡漂著。
真正動手的那個人,夾克那個,他後來消失了。林沖被銬著走向警車的時候,往左往右都看了,沒有看見他,只看見幾個圍觀的路人和一個警察對著對講機說話。
車門被關上,隔音不好,外面的聲音還是漏進來,但已經變得很遠,像是從水裡聽到的。
阿梅是在接到鄰居電話之後趕去派出所的。
她到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十分,櫃台的人叫她在外面等,說還在做筆錄。她就在外面等,坐在一排塑膠椅上,塑膠椅是橘色的,有幾個地方龜裂了,坐起來硌著,但她沒有換位子。
旁邊坐過幾個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有一個老伯伯帶著一個塑膠袋,不知道在等什麼,等了很久,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派出所門口有一盞燈,天色暗下來之後那盞燈就很顯眼,招進來不少蟲,在燈周圍繞。阿梅看著那些蟲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什麼感受,只是看著。
有兩次她走進去問,一次是七點,一次是九點半,得到的都是「等一下」。等一下的意思是沒有時間表,是請你不要再問,是你站在這裡也沒有用。
她沒有哭,在那裡。她把外套的拉鍊拉上去,又拉下來,拉鍊有一格卡住,她反覆拉了幾次,也沒有修好。她的手機在傍晚八點多沒電了,她就把手機放進包包,然後繼續等。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
燈還亮著,蟲還繞著。
她一共等了六個小時零二十分鐘,中間沒有任何人走出來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林沖怎麼了、下一步是什麼,什麼都沒有。
快凌晨十二點的時候,裡頭走出一個年輕的警察,對她說今天不行了,叫她明天早上再來,她可以找一個律師,程序是這樣。
她問:「他有沒有受傷?」
那個年輕警察想了一下,說:「我去問問看。」
然後進去了,沒有再出來。
阿梅在那排橘色塑膠椅上又坐了大概十五分鐘,然後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包包,走出派出所,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裡的司機在聽廣播,是一個老歌節目,正在放一首她說不出名字的歌,男聲,有點沙,唱的是什麼城市什麼夜什麼再見,她沒有仔細聽。窗外的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她看著,沒有說要去哪裡,司機就先往前開著,等她說。
她說了一個地址,不是博愛街,也不是他們最後住的那個地方。
是她姊姊家。
女兒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