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記灌籃之後的寂靜

球到手的那一秒,他聽見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心跳。

不是歡呼聲,不是教練的叫喊,不是隊友此起彼落的名字——是心跳,鈍重而清晰,像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裡獨自敲門。

赤木花道接到球的時候,比賽剩下最後十三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到的。右側的傳球,視野邊緣一道橘色的弧線,他的手好像早他一步動了,在身體反應之前就已經把球握穩。這半年來打球一直是這樣——很多時候不是他在控制自己,而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在推著他走,像是本能,又像是什麼更深的東西,是他在十七年裡從未找到名字的那個部分。

他轉身。

防守的人撲上來,高出他半個頭,雙臂張開,像一堵突然升起的牆。

花道沒有停。

後來他回想那個瞬間,回想很多很多次,試圖找到那三步助跑裡的某個節點,找到他本可以選擇不同的那個分叉口。可是他找不到。他只記得地板在腳底的質感,木頭被磨損過後的溫度,微微帶著滑,他的球鞋在上面踩出細碎的摩擦聲。他只記得手腕的角度,球在掌心的重量,空氣切開的方向。

他只記得飛起來的那一瞬間。

那種感覺他現在仍然記得,雖然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願意去想。那是一種垂直的、讓重力暫時失效的奇異感受,腳離地的那一秒,什麼都輕了——膝蓋不再酸,肩膀不再緊,胸口裡那些他從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全部暫時懸在半空,失去了重量。

他在空中看見了籃框。

橘色的,生銹的邊緣有幾道刮痕,鐵鍊在瞬間的靜止裡微微晃動。他俯視它,他的手在它上方,球在他掌心的最後一秒,他確認過每一個角度,然後扣下去。

一聲悶響。

球穿過框,繩網被撐開又縮回,發出那種他每次都喜歡聽的啪聲。

然後他落下來。

左腳先著地,右腳跟上,他的膝蓋彎曲吸收衝擊,一切都照著他這半年來練出的肌肉記憶在運作——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很大聲。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麼多年後他試著跟別人形容,都說不清楚,因為那個聲音不是爆炸也不是崩裂,反而更像是某樣一直存在的東西悄悄斷裂的聲音,像一根細線,像一個句子在最後一個字說到一半時戛然而止。就那麼一下,在他的右膝蓋深處,安靜得像一個秘密。

然後疼痛來了。

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疼,不是灼燒或者刀割,而是一種空洞的、往下墜的感覺,好像右腿突然失去了它本來應該有的某樣東西,變成一根沒有內容的管子。他的身體反應比意識快,直接往右偏斜,右膝轟然跪在木地板上,雙手撐地,低著頭,髮絲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木地板的紋路距離他的眼睛只有二十公分。

他看見一道細小的裂縫從某個釘孔向外延伸,淡棕色,邊緣磨損的地方有一點點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著那道裂縫,或許是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對焦的東西。四周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在運作,人群的歡呼聲、裁判的哨聲、隊友喊他名字的聲音,全部變成一種統一的、沒有邊界的嗡嗡聲,像收訊不良的廣播電台。

他的呼吸很大聲。

這讓他有點困惑。他抬頭,但頭很重,只抬起來一半。他看見的第一件事是宮城在跑向他,嘴巴張得很大,在說什麼,他聽不清楚,因為他自己的呼吸聲把那些字都蓋住了。吸氣,呼氣,粗糙的、帶著些微抖動的聲音,在他的耳道裡放大,像是一個人在空曠的體育館裡獨自跑步。

「花道!」

他聽見了這兩個字。宮城的聲音,比其他聲音銳利一點,從那層嗡嗡聲裡鑽出來。宮城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抓著他的肩膀,臉湊得很近,額頭上的汗水還沒擦,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在木頭紋路旁邊暈開。

「你怎麼了?喂,你有在聽嗎——」

「我聽見。」花道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他自己幾乎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但宮城停下來了,沉默了一秒,然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樣子。

四周還在歡呼。

比賽大概結束了,花道這樣想,感覺很遠,像是別人的事。他的右膝蓋還跪在地板上,疼痛已經從那種空洞的墜落感變成一種穩定的、帶著脈搏節奏的悶燒。他試著移動一下,發現腿不太聽話,腿依照他的指令動了,卻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像是某個零件突然裝回去的方向歪了。

「不要動。」宮城說,把手壓在他肩上,「教練,這邊——」

有更多人跑過來了。花道數不清有幾個,只感覺地板在震動,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然後有人把他的右腿輕輕攔住,有人叫他放鬆,有人的手掌心貼在他背上,溫熱的,穩定的。

他抬起頭,這一次整個抬起來。

體育館的頂燈很亮,幾盞對著場中間的大燈讓整個空間白得失真,他眯起眼睛看,看見觀眾席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看見對面球隊的人圍成一堆說話,看見計分板上的數字,看見掛在牆上的旗幟在人群走動時微微顫動。

然後他看見流川。

流川站在罰球線附近,沒有跟其他人一起衝過來,只是站在那裡,手垂著,低著頭看向花道這個方向。他們對上眼的時間不超過兩秒,然後流川移開視線,轉向別處。

那兩秒裡什麼都沒有說,可是花道的胸口忽然緊了一下,說不清楚是哪裡痛,跟膝蓋的位置不同,是更上面的地方,是肋骨以內的某個沒有名字的部位。

「擔架——有人去叫擔架了嗎?」

「叫了,在外面,快了——」

人聲開始重疊,花道分不清楚誰在說什麼。他低下頭,重新看著那道木地板的裂縫,看著那道從釘孔往外延伸的細線。他的手掌還撐在地板上,掌心的溫度把木頭捂得有點熱,他的手指緩緩彎曲,指尖扣住木地板的紋路,像是試圖抓住什麼。

外面的人繼續歡呼。

比賽贏了,他知道,這記灌籃很重要,他們贏了,他知道。可是那個知道停留在他意識的表層,沒有辦法往更深的地方走,像是一個消息被人念出來,他聽見了聲音,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他只感覺到膝蓋在燒,感覺到木地板的溫度貼著他的掌心,感覺到宮城的手還壓在他肩膀上,重量是真實的,沉甸甸的,像是怕他會飛走一樣。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那個時刻,在人群還在歡呼的那個時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他入隊的第一天,第一次在這塊木地板上跑步,他的球鞋還是舊的,鞋底磨平了,跑起來滑,他差點摔跤,然後他咬著牙穩住,回頭看了一眼,想確認有沒有人注意到。

沒有人。

那時候的他只是那個沒有人注意的新人,那個只打了幾個月球的笨拙少年,那個每次投籃都被說姿勢不對的人。

後來呢。後來他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他說不清楚,因為這半年過得太快了,快到他沒有時間想,只能一直往前跑,跑、跑、繼續跑,直到今天,直到這個膝蓋跪在木地板上、周圍所有人都在歡呼而他只是盯著一道裂縫的時刻。

擔架來了。

有人輕聲叫他的名字,叫他不要用力,叫他讓他們抬,花道順著那些聲音移動,配合那些手,讓自己被抬起來。他的右腿懸在半空,不敢彎曲,那種不對勁的感覺還在,悶燒還在。

他被抬離地板的瞬間,低頭看了最後一眼。

木頭紋路,那道從釘孔往外延伸的細線,掌心留下的體溫早已散去,地板重新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走廊的燈比體育館的燈暗,換了一種偏黃的顏色,花道仰躺在擔架上,看著天花板的燈一盞一盞在他上方移過去,像是坐在車裡看路燈。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但平穩不代表安靜,只是那種喧囂從外面移到裡面去了,在他的胸腔深處持續低鳴。

宮城的聲音從走廊的某處傳來,在說話,跟誰說他不知道,語氣是宮城慣有的那種輕佻的快,可是這一次他聽出了裂縫,那個笑聲底下有一條細線,細到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回頭。

他繼續看著天花板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退,退,直到燈不見了,走廊變黑,有人把他推進電梯,門合上。

電梯裡很安靜。

就只剩下他的呼吸聲,和膝蓋沉默燃燒的聲音,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密閉空間裡來回反射,填滿每一個角落。

他閉上眼睛。

體育館裡的歡呼聲隔著牆還是聽得見,非常遠,非常輕,像是某個他以為自己還站在裡面的地方,此刻已經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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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記灌籃之後的寂靜 — 碎板之後:那個不再跳躍的男孩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