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壁炉里飞来的九章公文

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韩立哈单手翻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上的睡意,脚上的袜子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灰色的,两只都有洞。

早上六点半。

这是韩立哈每天开工的时间,比他的表哥达德里早整整两个小时,因为达德里要在正式降临餐桌之前完成"赖床—闹钟—再赖床—被骂—发脾气—摔东西—最终起床"这一套标准工序,全程耗时约一百二十分钟,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常年如此,堪称精准。

韩立哈把鸡蛋滑进盘子,顺手把培根翻了个面,然后侧耳听了听楼上的动静——达德里正在进行第二阶段,一只靠垫被扔到了地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盛着豆子的锅里模糊的倒影,额头正中一道细细的疤,像一道仓促划过的闪电,从发际线往下,歪歪斜斜,有一种潦草的神气。姨母弗农太太曾经解释说这是车祸留下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个跑掉了的瓶盖。韩立哈从来没追问过,倒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他很早就发现,在这栋房子里,有些问题的答案比不问还令人不舒服。

豆子咕嘟咕嘟滚着,窗外的女贞路寂静如常,邻居家的猫坐在篱笆上,用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盯着他。

一切如常。

然后信来了。

准确说,第一封信来的那天,韩立哈正在刷锅。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韩立哈把手伸进水池,摸到锅底一块烧焦的培根残骸,正准备用钢丝球把它送上西天,突然听见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挤进来,发出一声细微但坚定的"扑"。

是一封信。

不是什么稀奇事。女贞路四号偶尔也收信,大多是账单和宣传册,一律归达德里他爸弗农·德思礼先生处理,全程表情严肃,好像在主持什么影响深远的国际会议。

但这封不一样。

韩立哈捡起来,手上还沾着水,把信封的一角晕湿了一小块。他低头一看,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愣住了。

信封是羊皮纸做的,厚实,微微泛黄,摸上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分量感,不像纸,更像某种沉甸甸的宣告。上面用翠绿墨水写着收件人的地址——

"女贞路四号,楼梯下的储藏室,韩立哈·收"

韩立哈把信翻过来,背面压着一枚紫色封蜡,印着一个纹章,是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头獾和一条蛇围着一个大写字母H,正中间还有一句话,字小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像极了某个行政部门在格式模板里塞进去的备注:

"霍格沃茨魔法学院 教务处敬启"

他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确认这不是宣传册,也不是达德里恶作剧的产物——达德里没有这种耐心。

然后他抬起头,听见了脚步声。

弗农·德思礼先生体型宏伟,脖子粗壮,走路带着一种让地板提前进入垂暮之年的踏实感。他从饭厅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无意间扫过韩立哈,随即落在那封信上,停了。

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茶杯放到了门厅的小柜子上,两步走过来,伸手把信拿走,速度之快,干净利落,像一个在市场上见惯了截胡手段的老手。

"我来处理。"他说,声音控制得很稳。

韩立哈没说话,目送那封信随着姨父一起消失进书房,然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锁舌推进去的那一声"咔"。

他低头继续刷锅。

然而第二天,又来了一封。

同样的羊皮纸,同样的绿色墨水,同样的收件地址——"楼梯下的储藏室,韩立哈·收"。这个学校的教务处显然对他的居住环境有详细到令人不安的掌握。这次是弗农太太先看见的,她把信从门缝里捡起来,用拿死耗子的姿势捏着信封的一角,送进了书房,连韩立哈的面都没照。

第三天,三封。

第四天,五封。

到了第五天,邮差一脸困惑地按响了门铃,手里抱着一摞信,问德思礼先生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悬奖竞赛没填完报名表,不然他想不到为什么一家人会在五天内收到这么多来自同一地址的信件,而且全都是寄给住在楼梯底下那个房间的那个孩子的。

弗农先生当场给他塞了一张二十磅的小费,把所有的信一把抱走,然后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十分钟,脸上的表情变化丰富,先是涨红,然后发白,最终定格在一种沉痛的紫色。

弗农先生做出了决策。

他们搬家了。

这在女贞路的邻居看来自然是件新鲜事,德思礼一家向来是英国中产阶级稳定生活的典范代表,客厅里有真皮沙发和银相框,达德里的玩具箱比一般家庭的衣柜还宽,说搬就搬,实在反常。但弗农先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气概订了一间临海的小旅馆,把所有行李堆进后备厢,发动了车。

旅馆里没有壁炉。

弗农先生特意确认过。

他睡前坐在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达德里和弗农太太占据了两张床,韩立哈睡在床边的地板上,枕着一件外套。外面的海风把窗缝吹出一种长鸣的哨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听起来像某个不肯放弃的投递员在门外吹口哨等候。

弗农先生没睡着。

韩立哈也没睡着,但原因不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那封信,想"楼梯下的储藏室"这六个字,想写信的人是如何准确地知道他住在哪里——不是几号房间,不是哪个楼层,而是具体到那个低矮的、装着断了一根腿的折叠床的、只有在蜷起来的时候才不会撞到水管的储藏室。

他没有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好奇,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隐约的、像是迟来认领的那种好奇。

第二天早上,五十七封信从旅馆的烟囱里飞了出来。

旅馆本来没打算在六月份生火,但霍格沃茨教务处的投递系统显然没有被任何"没有壁炉"的物理条件难倒过。信件从烟道里涌出来的时候,弗农先生正在用早饭,一封砸进了他的粥碗,粥溅了他一身,他跳起来,信已经铺满了整张桌子,还在往外飞,像是某个官僚机构积压了一整周的公文突然决定全部下发。

达德里尖叫了一声,滚下椅子。

弗农太太捂住嘴,发出一种介于惊呼与干呕之间的声音。

韩立哈从地板上直起身子,一封信正好飞进他手里,他反射性地抓住,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地址,还是那个收件人,还是那枚紫色封蜡。

他抬起头,四周的信件还在飘,像一场奇异的初雪,落在椅背上,落在达德里的头顶上,落在弗农先生涨得通红的脖子上。弗农先生此刻的颜色大约可以被油漆厂命名为"绝望深红",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好像那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一刻集体宕机,他找不到任何一条适用的处理方案。

韩立哈看着姨父,然后看了看手里的信,然后平静地拆开了信封。

"不许拆——"弗农先生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已经晚了半秒。

里面是一张羊皮纸,折叠整齐,展开来大约有两页A4纸的大小,抬头用烫金字体印着:

"霍格沃茨魔法学院"

下面是一行细字:"谨此通知韩立哈同学,阁下已获录取,入读本院,即将开始接受正规魔法教育。请于八月三十一日前按照附件清单备妥所需用品,并于九月一日上午十一时整前往——"

韩立哈往下读,读到附件清单,第一行写的是"魔杖一根",第二行是"坩埚一只(最好是白镴)",第三行是"望远镜一架",再往下是教材书目,每一本的书名都比上一本更令人不知所措,什么《神奇的魔药》,什么《魔法理论一千年》,什么《黑魔法防御指南》——

他把信放下,往周围看了一圈。

信件还在飘,旅馆的早饭时间已经完全被打断,隔壁桌的老夫妇用一种见过大世面的英国式礼貌假装没看见任何事情,只是把椅子稍微挪了一下,以防那些信件飞进他们的麦片里。

韩立哈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道疤从哪里来了。

至少,他知道它不是车祸。

弗农先生最终以一种败军之将的姿态坐回了椅子上,信件继续飞,他不再去拦,只是把手掌拍在桌子上,用一个深呼吸把接下来的话组织了很久。

"那个学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试图维持权威但实际上已经撤退的疲态,"是你——"他停了一下,"你那批人的学校。"

"那批人,"韩立哈重复了一遍,"什么那批人?"

弗农先生沉默了。

弗农太太低下了头,两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韩立哈等了片刻,然后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拿在手里,站了起来。他不知道"那批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词从弗农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的不只是嫌恶,还有恐惧——一种被压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压住了、结果今天早上被五十七封信砸穿了的恐惧。

他看着姨父,姨父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也没有开口。

外面的海浪声很大,一封信从窗缝里挤进来,软软地落在韩立哈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顺手夹在了另一封的后面。

"我想,"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你们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没有人回答,但弗农先生的脖子往下沉了一寸,那就是答案了。

韩立哈把信揣进口袋,侧过身,走出了餐厅。

窗外的海风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往后吹,额头上那道疤就这样完整地暴露在晨光里,歪歪斜斜,潦草,神气,像一个正式开篇之前的楔子,被某种比他出生更早的力量刻在那里,等着他自己读懂。

他站在旅馆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信封边缘那种羊皮纸特有的厚实触感。

他还有很多问题。

但他已经有了第一个答案:他不是那个楼梯底下储藏室里没有来历的穷亲戚。

他是个巫师,而且显然,是个有案可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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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壁炉里飞来的九章公文 — 霍格华兹那些事儿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