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房文书上的墨迹还湿着,沈玉珩就已经折好、压进袖袋,不再看第二眼。
中人姓钱,是条弄子里惯做这类买卖的,手指宽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道黑。他将银两一锭一锭地码在桌上,眼神与算盘珠子一样圆滑,逐字念着地契上的每一处描述——"江南沈氏旧宅,正屋三进,左跨院一处,枯井一口,古樟两株……"念到"古樟"时,玉珩的目光微微偏向窗外。那两棵树的影子正斜切过天井,将午后的秋光剪成细碎的一地铜钱,风一来,铜钱全散。
"沈爷,您点一点。"
他低头,将银两拢入手心,指尖触到金属时有一瞬间的寒意,随即握紧,起身,拱手,走出那道他已走过无数遍的木门。
身后,中人喊了一声"改日得空来喝茶",门便"咯"地合上了。
这宅子卖了三百二十两。他父亲当年买下它的时候,花了将近一千两,那还是家道初落时的事。
玉珩在巷口站了片刻,秋风从运河方向扑来,裹挟着枯荷的腥气与远处码头炒栗子的甜香,混在一处,说不清是悲是喜。他没穿重裘,只一件石青色的薄绸长衫,领口的绦子早已磨毛,风一过,便贴着颈侧轻轻扫动,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道别。
那枯井,那古樟,那天井里父亲亲手栽的一丛修竹——如今都已不是他的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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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设在侧厢,不过一方窄室,供着三代神主,香炉是旧年铜铸的,底足已有铜绿漫出,香灰堆得很满,显见无人常来打扫。玉珩入门时,室内光线极暗,只有天窗透进一线斜照,尘埃在其中浮游,如同无处落脚的魂灵。
他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下,膝盖触到石板,那冷意透过衣料直抵骨缝。
"沈景言之位"——五个字,楷书,是玉珩自己写的,当时他手腕颤抖,写了三遍才成。父亲姓沈名景言,字问渊,曾任职于一处民间修志局,学问极好,却因那桩所谓"盗墓"之事,身后名声一落千丈,连修志局的同僚也不认了,只当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玉珩端起香炉里剩余的半截线香,以腰间火折重新点燃,烟气细细升起,漂散在低矮的屋顶之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药苦气。
他没有说话。他想说的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望着那块牌位,望了很长时间,望到眼眶发干,望到那五个字开始在昏暗中微微模糊,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父亲,我此去北上,是要寻您未竟之事,不是步您的后尘去丢人的。"
他停顿了一下。
"世人说您痴,说您丢了沈家的脸。我从前不敢反驳,因为我什么凭证都没有。可您留下那本谱,留下那四个字,我翻来覆去读了三年,每读一遍便觉得那不是谵语,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是一段历史,不是一冢金银。"
香灰无声地落下一截,轻轻弯折,堕在炉口。
"我若寻着了,便带着证据回来,请那些人收回从前的话。我若寻不着……"他低下头,"我若寻不着,也总比坐在宅子里替您蒙羞要好一些。"
他俯身,以额头轻触那冰凉的石板,停顿了一个呼吸,方才起身,取下香炉里尚未燃尽的线香,以衣袖细细包裹,收入箱笼之中——那是他带走的最后一件来自祖宅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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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在运河的东弯处,停着七八艘北上的客船,旗子在风里抖动,各色客旅来往穿梭,扁担与箱笼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玉珩的行李不多:一只木箱,一只藤编书笼,书笼里最底层,压着那本《山川形胜秘谱》,以油布三层裹就,绑了麻绳,像是什么人深埋心底的秘密。
他正指挥着脚夫将书笼搬上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哟,这不是沈家公子么。"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隔壁张家的二婶,一张脸保养得红润,常年在邻里间串门子,什么话都能说得上几句。
"这是要走?"
"北上办事,"玉珩答,语气平静。
"哎呀,这回又是去寻什么古的?"那声音里有一种极轻巧的恶意,包裹在关切的糖衣之下,"你父亲当年不就是……唉,也是个痴的。这痴病,怎么父子两个都有呢?"
玉珩的背脊绷了一绷,随即松开。
他转过身,冲那妇人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多谢婶子挂念。玉珩此去,还请婶子代为照看祠堂一二——哦,忘了,祠堂随宅已售,日后有劳各位街坊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踏上跳板,没有再回头。
身后,那妇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隐隐绰绰,夹在码头的嘈杂里,越来越远。玉珩在船头站定,看着绳缆一圈一圈被解开,听着船工的号声拉开,木桨入水,发出沉厚的扑击声,运河水在桨间翻白,水纹散开,将岸上的一切倒影搅碎——古樟,青瓦,还有那两道冷眼看着他离去的目光,全都碎成了无数片,随水流向下游,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河面上漂着枯萎的荷叶,这时节荷花早已谢尽,只余几柄孤零零的莲蓬高擎着,在秋风里摇摇欲坠,像是还在等什么人来采,却又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玉珩立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发丝也有几缕拂过脸侧,他没有去拢,只是望着船头破开的水面,望着那些碎裂的倒影在越来越远的地方重新聚合,又再度散开。
他想起秘谱最末一页,父亲用颤抖的手写下的那几行字,墨迹又重又浓,几乎将纸面洇透:
"九霞玄穴,经纬俱在,非金非玉,乃史之骨也。吾命尽于此,不得其门,憾甚。珩儿若见此行,切记——"
后面的字,被一道横贯纸面的水渍模糊了,只能辨出最后几个字,像是在说"莫取",又像是在说"莫弃"。
玉珩每次读到这里,都要对着那几个字看很久,用各种方式猜测缺失的内容,终究猜不出。他父亲将整本秘谱一字一句地研习了三十年,最后只留下这样一行未竟的嘱托,像一首断弦的琴曲,调子起了,却永远没有落音。
船身轻轻颠了一下,经过一道河湾,岸上的屋檐与柳梢一同从视野里退出,江南的天空在秋阳下呈现一种微微泛白的蓝,干净,辽远,像是洗过。
玉珩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书笼。
油布裹着的那本谱,此刻正在颠簸中轻轻压着木箱底,安静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没有声响,没有光泽,只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压着他父亲三十年的心血,压着沈家祖上数代钦天监的眼力与学问,也压着他此去北上的全部来路与去处。
他伸手,隔着油布与麻绳,用手掌贴在书笼侧面,感受那一点微微的硬实感。
"九霞玄穴。"他轻声念出那四个字,声音几乎立即被河风带走,仿佛从未出口。
船桨再度入水,噗地一声,将最后一片倒影里的残荷拍碎,白沫打起,又消散。
北方的天边,云层极厚,堆叠如山,压着看不见的地平线。玉珩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绰绰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沉下去的瞬间激起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只是水面之下,那块石头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此行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那"九霞玄穴"究竟藏着历史还是虚妄,也不知道他父亲那行被水渍模糊的最后嘱托,到底是"莫取"还是"莫弃"。
他只知道,船头已经对准了北方,江南的秋荻在身后的岸边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低声提醒着什么——但那声音太轻太轻,淹没在浆声水声与码头渐远的喧嚣之中,转眼便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