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劍氣漩渦,令狐沖栽進西門町

劍光如銀蛇,在黑木崖的夜風裡蜿蜒穿梭。

令狐沖腳尖一點崖石,身子斜斜飄出去,長劍劃過一道殘影,寒芒從東方不敗左肋掠過,卻連衣角都沒沾著。對方那雙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繡花針捻在指間,恍如手持著半截月光。

「華山派的小輩,倒有幾分意思。」

這聲音不知從哪裡飄來,像是落在耳廓裡,又像是從頭頂的星辰間漏下來的。令狐沖喉間一哂,腳步虛晃,劍尖往左一沉又猛地上挑,這是獨孤九劍「破繡針式」,師公風清揚親授,他練了三個月,依然覺得自己只摸到了毛皮。

崖風獵獵,黑木崖四面都是深不見底的黑。

他身邊已無一個同伴。五嶽劍派的人早在一盞茶前被逼退,嶽不群師父那把君子劍甫一出鞘,卻被十七枚繡花針的氣勁硬生生逼回去。令狐沖瞥見師父衣袖輕輕一顫,心裡便明白了:今晚這局,靠劍法是不夠的。

靠什麼都不夠,但不打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帶著松脂的氣味,還有崖壁青苔的冷腥。胸口那道舊傷隱隱發疼,是三年前十三位高手聯手擊中留下的,逢陰天便像有人把一根鐵針慢慢往肺葉裡推。他習慣了這種疼法,甚至覺得它此刻提醒得很準時——

你快撐不住了。

他卻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往左邊歪了一下,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散漫。這副模樣讓東方不敗皺了眉,手指微動,三枚繡花針連珠打出,勁道綿密如雨絲,每一枚的角度都比上一枚更刁。

令狐沖腳步連退,「破繡針式」的劍意在腦海裡流淌,他不想著擋,只想著他要去哪裡——劍尖往斜上方一送,借力一轉,三枚針依次從他身旁三寸處飛過,颳起的勁風把他左鬢的碎發吹亂。

堪堪過了。

但第四枚已經到了。

這一枚他沒有閃開。

他也沒有閃——他往前踏了一步,劍身橫在身前,「叮」的一聲脆響,繡花針被劍身磕飛,卻有一股勁力順著劍身傳上來,震得他右臂發麻,長劍差點脫手。他把牙關一咬,硬生生穩住,腳跟踩在崖石上,整個人退出去半尺,鞋底蹭過石面留下一道白痕。

沒事。他在心裡說。還能撐。

就在這時候,異變陡生。

黑木崖頂的夜空,不知從什麼地方起了一股風。不是崖風,崖風是橫的,帶著潮氣,這股風是從地底下來的,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猛地睜開了眼睛,吐出一口長達千年的悶氣。

劍氣漩渦。

令狐沖後來想,他那時候其實已經察覺不對,只是腦子裡還在計算下一招,沒有放在心上。那漩渦從崖頂石縫裡冒出來,起先只有一個海碗大,青白色,像是有人把雷電揉成了一個圓球,放在地上慢慢旋轉。

東方不敗也停了手,第一次,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透出一絲他沒見過的神色。

不是恐懼。是困惑。

漩渦越旋越大,越旋越快,風聲從低鳴轉成嘯叫,崖邊的松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松針紛紛剝落,如一場綠色的暴雨。令狐沖想後退,腳卻像是生了根,那股吸力透過石縫往上漫,把他腳底的血氣都抽走了,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這不是任何一門劍法。

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完了。

第三件事沒想出來,漩渦已經把他捲進去了。

入了漩渦,是一種奇異的靜。

四面八方都是那種青白色的光,冷的,像是把人泡在一缸從山頂融下來的雪水裡。沒有聲音,沒有崖風,沒有東方不敗那雙眼睛,沒有胸口的舊傷。令狐沖把長劍攥緊,眼睛睜著,上下左右都是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墜落還是飛升,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開始覺得困。

他心想,在這種地方睡著應該很危險,但困意來得很快,厚厚的,像一床舊棉被,溫吞,蓬鬆,把他整個人裹進去。

那就睡一下吧,他想。

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

然後,轟的一聲,他落地了。

不是從高處跌下來的那種落地,更像是有人把一袋米從台階上推下去,滾了兩圈,停了。令狐沖臉朝下趴在地上,臉頰貼著一種他沒摸過的觸感,涼的,硬的,平整得出奇,紋路細密如魚鱗。他愣了片刻,用手掌撐起身子,把頭抬起來。

滿眼是光。

不是青白色的光,是紅的、黃的、綠的、藍的,一條一條,一排一排,高高掛在黑色的天空上,上面寫著他一個字也不認識的方塊字,又不全是他認識的那種方塊字,字的邊邊角角被化簡了,有些斷掉的地方讓他看得心裡發癢,覺得缺了一口氣似的。

最大的那塊招牌,紅底白字,四個大字,他盯著看了好半天。

「麥當勞」。

什麼門派?

地面在震動。一輛鐵殼的東西從他面前三尺外衝過去,速度快得他幾乎沒有看清楚,帶起的風把他頭髮颳起來,還有一股嗆鼻的臭氣,不是火藥味,是一種更刺的東西,吸進去以後喉嚨發辣。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一輛比一輛響,那聲音轟隆隆的,像是把整個雷公關在一個鐵箱子裡,讓他在裡頭跺腳。

令狐沖站起來,手已經按在劍柄上了。

四面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他沒見過的衣裳,布料薄得像是夏日衣衫,顏色卻比節慶還鮮亮。他們走路極快,手裡人人拿著一塊黑色的薄板,低著頭,眼睛盯著那塊板,撞到人了也只說一聲什麼就繼續走,好像周圍所有的事情都不關他們的事。

沒有人看他。

不對,有人看他了。

一個頭髮染成橘紅色的少年,停在他前方兩丈遠,手裡的黑色薄板轉了個方向,斜斜對著他,眼睛從板子上方往外瞧,嘴角往上翹著,帶著一種令狐沖見過的神色——看熱鬧的神色。

令狐沖把劍拔出來了三寸。

橘紅頭髮少年不但沒跑,還往旁邊挪了一步,側過身子,把那塊板子舉高了些。

周圍有更多人停下來了,圍成一個半圓,距離他丈餘之外,沒有一個人露出害怕的樣子,反而都是那種一模一樣的神色,帶著笑,帶著期待,有幾個開始鼓掌,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整齊。

有人發出一聲口哨。

有個老太太推著一輛小車,停下來,仰著頭,也跟著拍起手來,跟拍廟口陣頭一個樣子。

令狐沖把劍又推回鞘裡。

他站在那裡,被這圈子圍著,環顧了一整圈。紅的黃的藍的招牌在他頭頂流光溢彩,鐵殼怪物不停從旁邊衝過去,夜風裡混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香氣,油的,甜的,底下還有一層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勾著人往香氣飄來的方向轉頭。

這不是幻術,他想。幻術沒有這個味道。

幻術也不會讓他腳底這麼實,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哪兒也不會陷,比黑木崖的崖石還扎腳。

那股香氣又飄過來了。

油炸的。肉的。還有一種甜辣的東西。

令狐沖的肚子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皮,又抬起頭,望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望著那一排招牌,望著遠處攢動的人頭,望著自己此刻身處的這個他完全摸不著邊際的所在,沉默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

他的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

怎麼回去。東方不敗那場仗打完了沒。師父師娘是否安好。風清揚師公若是知道他連一個劍氣漩渦都躲不過,大概又要罵他蠢。任盈盈……他在這個名字上頓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繼續想別的。

怎麼找到時空裂縫。有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那些鐵殼怪物叫什麼。

然後所有的念頭都讓位給了最後這一個:

肚子餓了。

他用兩根手指把劍鞘拍了拍,習慣性的動作,像是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不管落腳在哪裡,先拍這一下,整個人才算站穩了。

圍觀的人群裡有幾個繼續鼓掌,還有一個少年把一枚圓形的金屬片往地上擲過來,在光滑的地面上滾了好幾圈,停在令狐沖腳邊,嶄亮的,正面印著一個他看不懂的頭像。

他彎腰撿起來,翻過去,另一面寫著兩個字。

「拾圓」。

他看了看那枚圓形金屬,又看了看那條熱氣騰騰的街,看了看遠處飄蕩著香氣的方向,最後把那枚東西攥進手心,往香氣飄來的地方邁步。

走了三步,他又回頭,對著那個擲錢的少年拱了拱手。

少年愣了一秒,然後舉起那塊黑色的薄板,對著他又拍了幾拍。

令狐沖轉回身,繼續走。招牌的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往前拉得長長的,夾在人群的影子裡,晃晃悠悠,像一片在秋風裡不知往哪裡落的葉子。

他肚子裡那個悶響又催了一聲,比上一次更響亮。

行了,行了,他在心裡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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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劍氣漩渦,令狐沖栽進西門町 — 劍客在西門:令狐沖的滷味江湖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