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安的臉已經記不清了

黃土路上,白馬先踩過去。

蹄子落下,揚起一點塵,塵在空氣裡停了片刻,沒有風,又慢慢落回地上。馬背上的人雙手搭著韁繩,袍子是灰的,或者原來不是灰的,走了太久,就成了這個顏色。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前方是路,路是黃的,一直黃到看不見的地方。

玄奘想,長安城門是什麼顏色的。

他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不是那種努力去想卻抓不住的想不起來,而是那個畫面本來就沒有了,像一塊布被水洗過太多次,圖案慢慢褪掉,最後剩下布本身,還在,但上頭什麼也沒有。他知道自己離開過那座城,知道那天有人站在路邊,但臉已經模糊。聲音也模糊。他記得路,記得路是從那裡開始的,然後路就一直在腳下,一直到現在。

白馬繼續走。

路邊有一片草,不高,被風壓得貼著地,草的方向都朝著同一邊,像是某種沉默的指示。白馬踩過去,蹄子壓下去,草沒有聲音,白馬也沒有聲音,只是踩過,繼續往前。

背後的腳步聲是沙僧的。

那個腳步聲玄奘聽了很久了,久到不用分辨,一聽就知道。沉,但不重,落地的方式像是某種默契,跟路之間的默契,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跟著走就跟著走,不走就停,停了再走,沒有別的意思。玄奘沒有回頭,他知道沙僧在那裡,擔子挑著,陰影跟在腳後頭,就這樣。

另一個腳步聲不一樣。

八戒的耙子搭在肩上,走路的時候耙子跟著晃,晃出很輕微的聲音,金屬碰金屬,或者金屬碰了什麼別的東西。玄奘記得那個聲音,每天都聽,但如果有人問他怎麼形容,他也說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八戒在走路。八戒的肩膀上落著灰,昨天就落著,今天還在,沒有拍掉,也許是忘了,也許是不在意,就讓它落著。

悟空不在視線裡。

這不是新的事。悟空總是走在前面,走到視線的邊緣,再走過去,消失在路轉彎的地方,或者消失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是消失了。玄奘沒有叫他,也沒有要叫他的意思。他知道悟空在,就像他知道西邊在,說不出確切的位置,但方向是對的。

路從高處往下走了一段,白馬小心地踩著,蹄子在斜坡上找穩的地方落。玄奘隨著馬身的起伏輕輕晃了一下,手握緊了一點,又放鬆。斜坡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更多的路,路的兩邊是黃土,偶爾有幾塊石頭,石頭上也是塵。

天是白的。不是雲多的白,是光太平均,把天的顏色都漫開去了,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哪裡是太陽。

玄奘想,出發的時候是什麼季節。

也想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韁繩橫在手心,手心的皮是厚的,厚得有點陌生,但那是他自己的手,沒有別的解釋,只是走了太久,手就變成這樣了。他把視線重新移到前方,前方的路還是那條路,沒有多出來什麼,也沒有少掉什麼。

白馬呼出一口氣,鼻孔的熱氣在冷空氣裡散了一下,消掉。

身後,沙僧的腳步聲繼續落,一下一下,像某種不打算停的事情。八戒的耙子又晃了一聲,然後安靜了一段,然後又晃。玄奘把手搭回韁繩上,鬆的,不用力,只是放在那裡。

路在前方,還很長。

他不記得長安城門的顏色了,但這件事他沒有往心裡去,只是想了一下,然後放開,就像放開了很多別的東西一樣,沒有特別的方式,只是放開,然後路繼續在腳下。

遠處,在視線能到的最邊緣,有個小小的影子在動,走得很快,走得比他們都快,走向一個他們還沒到的地方。

那是悟空。

玄奘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白馬也什麼都沒說,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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