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腦袋裝豆腐的人也要活下去

羊很笨。

我是說,羊真的很笨。你把牠們趕去東,牠們偏要往西,你叫牠們走,牠們非要停在那邊發呆,對著虛空發出「咩」的一聲,好像在講什麼聽不懂的哲學。

但是,我又沒有立場笑牠們。

因為我大概也差不多。

我叫郭大靖,台南眷村長大,今年十三歲,現在住在蒙古。

對,你沒看錯,蒙古。

不是電視上那種住氈包、騎馬、頭上插羽毛的那種蒙古——雖然我外婆的牧場其實也差不多。這裡叫烏蘭巴托郊區某個我每次都念錯的地名,草原一望無際,風吹過來像有人拿刮鬍刀在你臉上刮,早上的天空藍得像假的,羊比人多,人比網路訊號多,網路訊號比我爸多。

我爸叫郭振國,他失蹤了。

不是走丟,是那種「在一場械鬥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的失蹤。我阿母說他是出事了,眷村的長輩說他是跑路了,我不知道該信哪個,所以兩個都不信,然後繼續放羊。

反正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話給我。

他說:「大靖,做人要硬起來,但不能硬心腸。」

我那時候才十歲,聽完點頭,假裝聽懂,然後問他晚餐吃什麼。

現在我十三歲,還是不懂。

但我把這句話記起來了,因為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比他那雙磨到底的舊球鞋更值錢,比他留在牆角那半包菸更讓我捨不得丟。

然後阿母就帶著我,拎了兩個行李箱,搭飛機飛過來,借住外婆家牧場。

外婆是蒙古人,嫁給外公,外公是台灣人,兩個都已經不在了,留下這塊草地、三十幾隻羊、一棟聞起來有羊騷味的平房,還有我阿母,我外婆的女兒,一個台南眷村出來的女人,現在在這裡打工、種菜、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從不在我面前掉眼淚。

我很佩服她。

我也很怕她。

所以今天早上她說「大靖你去上學」,我就去了。

沒有反抗,沒有談判,沒有說「阿母我還沒準備好」。

我只是把那條從台南帶來的、洗了三年還是有點黃的白襯衫穿上,把書包背好,走出牧場大門,開始用走路的方式去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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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學校叫做第十四中學,是離牧場最近的一間,說近也要走二十分鐘加搭十五分鐘公車。

公車上有個老奶奶一直看我,不是那種好奇的看,是那種看到奇怪東西的看。我往窗外看,窗外是草原。我往玻璃看,玻璃裡是我自己。

白襯衫有點歪,頭髮翹了一撮,臉上有昨晚被草原的風吹出來的紅,看起來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來、還沒落地的人。

這大概就是我目前的狀態。

下了公車,走進校門,操場上已經有人在打籃球。我站在操場邊看了五秒,沒有人理我,我繼續往前走。

我那時候想,好,這樣也好,沒人理我就沒人理我,我就安安靜靜讀個書,安安靜靜等我阿爸回來,安安靜靜活下去。

我是個非常識時務的人。

問題是這個「安安靜靜」的計畫,在我走進教室之後的第三分鐘就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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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導叫陳老師,四十幾歲,眼袋很重,一臉「我就是為了那份退休金撐著」的表情。她站在講台前,手上拿著點名簿,開始念人名。

「王建豪。」

「到。」

「林怡君。」

「到。」

「趙志明。」

「到。」

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教室裡一片平靜,偶爾有人打呵欠,偶爾有人在桌下滑手機,整體氣氛就是學校開學第一天應該有的那種死氣沉沉。

然後她念到我。

「郭……大靖?」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念錯。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笑聲就出來了。

不是一個人笑,是整排整排的笑,像骨牌倒下去一樣,從左邊傳到右邊,從前排傳到後排,笑聲的質地五花八門,有悶聲哈哈的,有摀嘴吃吃笑的,有直接「噗」一聲的,還有一個我看不出位置的傢伙笑到咳嗽。

我站在自己位子旁邊,舉了一下手。

「到。」

笑聲更大了。

我到現在都不確定我的名字哪裡好笑。郭大靖,郭是姓,大靖就是大靖,我阿爸說是取「靖安天下」的意思,有氣魄,有格局。但聽起來——我後來想了很久——聽起來大概是跟什麼台語諧音,或是跟哪個搞笑角色同名,反正就是讓人想笑。

陳老師清了一下喉嚨,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郭同學是今天的轉學生,從……」她低頭看了一下資料,「台南轉來的,大家歡迎一下。」

掌聲稀稀落落,少到可憐。

「郭同學,你要不要自我介紹一下?」

我站在那裡,嘴巴張開。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我的腦袋是真的有那種時刻,就是所有的話語系統全部當機,想講話但是找不到語言,像是電腦轉圈圈轉到一半,螢幕凍在那邊,滑鼠怎麼點都沒反應。

我阿母說我從小就這樣,叫做「慢熱」,說好聽一點是想清楚再說話,說難聽一點就是反應比別人慢三拍。

偏偏在這種時候,三拍就是永遠。

「你叫什麼名字?在哪裡住?有什麼興趣?」陳老師大概是覺得給個提示會有幫助。

「我……」

我名字就叫郭大靖,你剛才念過了。我住牧場,那個說出來只會讓人更想笑。我的興趣是放羊,這個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輸了。

就在這個所有選項都指向更慘的沉默裡,教室後排有一把聲音響起來。

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排都聽得到。

「是眷村來的鄉巴佬吧。」

我往聲音的方向看,是一個坐在右後方、靠窗位置的男生。

他長得很好看,那種讓你第一眼就知道他在這個教室裡是有地位的人的好看。頭髮有點捲,鬆鬆地往後梳,校服領口的鈕扣解開一顆,下巴微微抬著,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像是單純的惡意,更像是——

測試。

他在測試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的腦袋又開始轉圈圈。

我想起來了,我阿爸說的那句話。硬起來但不能硬心腸。

好,那我現在要硬起來。但是要怎麼硬?拳頭硬?嘴硬?還是臉皮硬?

如果我現在衝過去揍他,那叫硬心腸。

如果我現在罵回去,但是罵輸了,那叫丟臉。

如果我現在——

「郭同學,先坐下吧。」陳老師的聲音把我從迴圈裡拉出來。

我坐下了。

周圍的笑聲還在,小聲的、大聲的,交替著,像海浪,沒完沒了地打過來,又退掉,又打過來。

我盯著桌面,桌面有人用原子筆刻了一個「無聊」兩個字。

我覺得我跟刻這兩個字的人應該很有話聊。

那個靠窗的男生,我後來打聽到了,叫楊小康。道上家族出身,他爸在這個地頭有點分量,他本人在學校裡的分量相應地也不小。

但我那時候不知道這些。

我只是坐在那邊,腦袋繼續轉圈圈,偶爾聽到自己名字被人小聲念,偶爾聽到笑聲又升起來,像背景音樂一樣,提醒我這個邊緣人生涯的第一天目前進行非常順利。

下課鈴打的時候,我的自我介紹還沒說完。

其實是根本沒說。

我站起來,把書包背好,走去廁所,在洗手台的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那個在玻璃裡的人,頭髮翹著,臉是紅的,白襯衫還是有點歪。

「阿爸,」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很小,小到連我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來,「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當然沒有。

我轉身,出去,繼續過這個邊緣人的第一天。

羊很笨,但是羊不管被趕往哪個方向,最後還是會繞回去吃草。

我可能也是這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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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腦袋裝豆腐的人也要活下去 — 我的人生只差一條龍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