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裡撿來的破燈籠

霧從南嶺半腰淌下來,像是山睡著了,呼出長長一口氣。

林問渠低著頭走,布鞋踩在山腳小路上,腳底能感覺到石子硌過鞋底的輪廓。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敢停——天色已深,霧裡什麼都看不清,遠一點的松樹只剩一個墨色的影子,再遠便什麼都沒有了。

他是去書塾還書的。先生說要今日歸還,他拖到傍晚才想起來,等跑了個來回,天早就黑透了。母親交代過,山腳這條路夜裡不要走,說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平時是信的,可信歸信,腿還是得走。

風一陣一陣地來,吹過兩側枯草的時候,發出沙沙的細響。

問渠把領口攏了攏,加快了兩步。

就在這時,他腳步驟停。

路邊枯草叢裡,有一點光。

不是螢火蟲,那已是深秋,螢火早絕了。也不像月光,今夜霧厚,月亮藏得嚴實,分毫都不肯露。是橘黃色的一點暖意,很微弱,在風裡搖搖欲滅,卻還亮著。

問渠站在那裡,心跳比剛才快了一拍。

他沒有湊過去。他告訴自己:不要去。

可是那點光又晃了一下,像是要撐不住了。

他到底還是側過身,走進草叢裡。

是一盞燈籠。紙糊的,四面的紙已經破損,有兩面幾乎只剩骨架,竹條細細的,幾根已經折斷。不知丟在這裡多久了,糊紙的顏色早已從白變黃,邊緣還暈開幾圈水漬。裡頭點著一截短短的燭火,只剩半寸長,燃到快見底了。

問渠蹲下身,湊近看。

然後他倒退了一步。

燈籠裡有東西。

他以為是一團廢棉絮,或者什麼被風吹進去的枯葉,可那團東西有呼吸。細微的、均勻的起伏,在那半截燭火的光裡,看得一清二楚。

是一隻狐狸。

雪白色的,小得出奇,蜷縮在燈籠底部,兩條前腿疊著,尾巴繞了一圈把自己裹住。耳朵尖上有一抹淺淺的黃,別處純白,像剛落下的初雪還沒沾到泥。它睡著的樣子極為沉實,不像野獸,更像一個睡熟的孩子。

問渠喉嚨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

他想:是妖怪。

他想:快跑。

腳卻沒動。

他又盯著那截蠟燭看了一眼。就剩這麼一點,再燃不了多久,等火滅了,這霧裡這麼冷,燈籠裡的那個——那隻——

風又來了一陣,燭火劇烈地搖晃起來,幾乎貼到了紙壁上。

問渠猛地伸出手,用身體替燈籠擋住風。

他就這樣半蹲著,一動不動,等那陣風過去,看著燭火重新穩住,在黑暗裡呼出一口白氣,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

他沒辦法走了。

他雙手捧起那盞破燈籠,盡量讓動作輕一些,不去驚動裡頭睡著的那個。枯草劃過他的手背,留下細細的癢意。他站起身,把燈籠夾在臂彎裡,重新走上山路,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也慢了許多,像是手裡捧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回到家時,母親已睡著了。灶上還溫著半鍋粥,問渠沒有去動,先把燈籠放在桌上,在它旁邊點了一根新蠟燭。

燈籠裡那截舊燭終於滅了。

他就坐在桌前,等。

不知道等什麼。

大約是過了半個時辰,燈籠裡那團白忽然動了一下。

問渠身體僵住。

那隻小狐慢慢抬起頭,耳朵先豎起來,接著眼睛睜開——是極淡的琥珀色,像松脂裡封住了一粒光,帶著初醒的茫然,環視了一圈四周,最後落在問渠臉上。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然後小狐說:「這裡是哪裡。」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像是很久沒說話了。

問渠喉結動了兩下,說:「南嶺山腳,我家。」

「南嶺。」小狐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試那兩個字的重量,眼神飄了一飄,沒落到任何地方。「我是從哪裡來的。」

問渠沒答出來。他覺得這個問題不是問他的。

果然,小狐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繼續說:「我叫什麼名字。」

這回她的語氣更低了,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問一個很重要、卻又隱隱知道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她的尾巴在身後拂了一下,又不動了。

「你不記得了?」問渠問。

「不記得了。」她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問渠不知道該不該替她難過。

灶上的粥撲了一個泡,整個屋子安靜下來。燭火把兩個影子拉得老長,貼在土牆上,隨著光的起伏微微晃動。

問渠想了很久,說:「那我替你取一個。」

小狐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等著。

「燈心。」他說,「你住在燈籠裡,就叫燈心。」

燈心側了側頭,把那兩個字在嘴裡轉了轉,說:「好。」

就這麼說定了。

問渠把那鍋粥盛了一碗,端過來放在桌上,自己坐回原位,兩個人在同一根蠟燭的光裡待著。燈心探出半個身子,趴在燈籠的籠口,眼睛望著窗外的夜,神情算不上悲傷,只是有些遙遠。

「你還記得什麼?」問渠問,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隔壁的母親。

燈心想了想,說:「糖炒栗子是香的。」

問渠一愣。

「還有,」她停頓了一下,「夜晚很美。」

問渠順著她的視線往窗外看,只看見霧,又白又厚,把什麼都藏住了。他想說:今夜什麼都看不見,卻沒有開口。

燈心的眼睛在那片白霧裡,亮著一點琥珀色的光。

問渠低下頭,把粥喝了一口,有點涼了,帶著淡淡的米香。

窗外霧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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