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不是炉火,不是灯火,是那种能把天烧穿的火。萧炎站在裂开的大地边缘,焚诀在丹田深处滚动,异火从指缝里漫出来,把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烤成了扭曲的波纹。古族阵法的最后一道封印在他面前颤抖,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随时要断。
药老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那股惯常的沉稳:小心禁术。
他听见了,没来得及动。
封印碎的瞬间,什么东西从地底撕上来,不是斗气,不是劲风,是一种没有声音的力,像被一双手从脊背穿进去,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但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然后是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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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腥气先进来,钻进鼻孔,带着一股发霉的湿意和说不清的枯败味道。
萧炎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斗气大陆那种被云气遮住的灰,是一种彻骨的、死气沉沉的灰,像一块被踩过无数遍的烂布,随意搭在头顶。他侧过脸,贴着地的半边脸颊感受到的是土,是真正的土,粗粝,冰凉,带着细碎的砂砾,嵌进皮肉里。
他想撑起身体,发现手臂在抖。
不是那种运转焚诀时的控制颤动,是那种力气耗尽之后的虚软。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双手细得出奇,骨节突出,指节上有道道皲裂,裂口里积着黑色的泥垢。不是他的手。他认得自己的手,那双手掌心常年有薄茧,是握拳灌注斗气磨出来的,手背是小麦色,干净。
眼前这双手是黑的,瘦的,皮肤松弛地裹在骨头上,像树皮。
他慢慢坐起来。
头昏得厉害,眼前转了两圈,他攥紧指节等眩晕过去,视线才落稳。
是个村子。
土坯的墙,低矮的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露出里头黑色的椽子。院墙有一段塌了,没人修,缺口那里长着几根枯黄的草茎,也快死了。村子里没什么声音,没有鸡叫,没有犬吠,他扭头四望,远处有几个黑影缩在墙根底下,不动,像一堆破烂。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焚诀。
什么都没有。
丹田是空的,不是那种被强行抽取之后的空,是那种压根从来没有装过东西的空,像一口从没用过的井,底下只有土。他再试,深吸一口气,把意念往下沉,往那个熟悉的位置找,找了很久,只找到一阵比一阵深的饥饿。
肚子痛得像是有人把他的内脏攥在手里使劲拧。
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那件破棉袄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棉袄里头瘪下去的弧度告诉他,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站起来,差点摔倒,扶住了旁边的土墙,那堵墙也在抖,不是墙的问题,是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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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底下那几个黑影里有个老人。
萧炎走过去时,老人没有抬头,他蹲在墙脚,两只手贴在一棵榆树的树干上,树皮已经被剥掉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质,他在用指甲刮那层木质,刮下细细的木屑,捏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另一堆黑影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的搂着一个更年轻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年轻的那个眼睛朝外头看着,眼珠子没有光,干的,像两颗晒干的枣核。
萧炎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
他见过战场,见过血,见过人死,斗气大陆上的腥风血雨他经历的不少。但他没见过这种。这不是被人杀死的,这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干的,从里头抽,抽得人只剩一个壳,还没倒。
风从村口那边吹来,带着黄土的气味,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硬掉的棉絮团。他换了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
药老。
他在意识里唤了一声,没有回应,连那种隐隐的感应都没有。斗气大陆、纳戒、金银护法、三千炎焰,像是什么人把他脑袋里的东西抖了个干净,只剩眼前这块黄土地,这阵子把他皮肤割出细痕的北风,和那具饿了不知多少天的身体传来的、一刻不停的疼痛。
他想,这里是哪里。
他又想,今天怎么活。
第二个问题压住了第一个。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是干的,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个啃树皮的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疑问,也没有怜悯,只是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继续用指甲刮那层木屑。
村口有棵榆树,树皮剥到一半,剩下的那半还在,灰白色,皱巴巴地裂着纹。
萧炎走过去,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树皮,摸到指肚上是粗糙的、木质的凉意。
他想起焚诀,想起异火,想起那些在掌心里燃烧的、金红色的、能烧穿金刚玄铁的火焰。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往那层树皮里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