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树下的弹词开腔

弦断的那一声,比旱灾的风还干。

老瞎子把三弦横搁膝上,左手的食指还压着刚才那个没唱完的调,弦断了,调还在喉咙里悬着,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像一截被晒白的老树桩扎在槐树根旁,任旱风把衣角翻起来又放下去。

那是旱灾第七十三天的午后。

太阳在正当顶的地方焊死了,移不动,也不打算移。高密东北乡的天空是那种让人害怕的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口烧透了的瓷碗,扣在村子上方,把人和牲口一起捂在里头蒸。地面的裂缝从清早开始就在悄悄往宽里走,到了午后,已经能把一根大拇指塞进去。裂缝边缘卷起来,像老人死前的嘴唇——那种嘴唇,村里人都见过,见多了便知道,那是一张嘴最后努力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口的样子。

槐树的影子短而厚,勉强替老瞎子遮住了半个脑袋。树是百年的老树,主干要三个成年男人合抱,树皮皴裂,纹路深得能藏住蚂蚱。七十三天没有落过一滴雨,树叶蔫成了烟色,但根还在。村里人说这棵槐的根扎到了地下三丈深,也有人说六丈,还有人说根本没人量过,不过是个说法。根往哪儿扎,地下有什么,没人说得清。

老瞎子也从不说。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婆子已经说不准了。她们只记得自己还是梳辫子的丫头时,老瞎子就已经在这里,三弦、曲本、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眼睛生来就是白的,白得像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没有瞳仁,看不见东西,却能把村里任何一个人的生死说得分毫不差。所以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也没人真心想听他唱——听了怕,不听又心痒。

今天他唱的是什么,附近趴在树根上躲阴凉的几条黄狗没听懂,唯一驻足的是一只乌鸦,落在高处的枯枝上,把头偏向一边,专注地望着老瞎子的手。

弹词的腔调是高密本地的老调,平日里唱才子佳人、英雄传奇,但今天出来的词不太对。老瞎子唱:

土里埋着三百年,三百年里泡着盐。

盐腌死人死人笑,笑声穿过七层砖。

七层砖上压着谁,压着一条没头的蛇。

蛇想出来吃口气,地上的人偏要掘地——

就在这里,弦断了。

不是老化,不是磨损,是崩断。那一声脆响,干净,决绝,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用指甲弹了一下,把振动传上来,顺着树根,顺着地皮,顺着老瞎子的三弦,在午后的暑气里炸开又消散。

老瞎子低下头,用手指摸断口。断得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截断,不像是自然磨断的样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蹙眉,只是轻轻地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发出一个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孙扒皮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铁锹扛在右肩,磨秃了的锹刃在太阳底下泛出一点哑光。他走路有点跛,左腿短半寸,是小时候从土墙上摔下来落下的,但他走得快,带着一股向前冲的气势,像一块从坡上滚下来的石头,不太能掌控自己的方向却停不下来。脸晒得黑红,脖子上的筋肉绷着,脖颈后面汗涔涔的,汗水把领口的粗布洇成了深色。他的眼睛往前看,往前看,两只眼睛里装的不是路,是什么别的东西——那种眼神,老瞎子见过,见过很多次,是人在心里有了一件大事、大事还没到爆开的时候会有的眼神。

孙扒皮走过槐树,没看老瞎子一眼。

老瞎子手里还捏着那根断弦的尾端,他头也不回。

他说:"这个人的命,要从土里算起。"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风都懒得动的午后,听起来异常清晰。他说话的方向不是孙扒皮离去的背影,也不是树旁听曲的人——树旁其实没有听曲的人,七十三天的旱灾早把人逼进了屋子里,逼进了焦虑和绝望里,没人有心思听书。他是对着槐树说的,或者说,对着槐树下面的什么东西说的。

乌鸦在枯枝上扑了一下翅膀。

黄狗们抬起头,往孙扒皮走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孙扒皮的脚步声越走越远,铁锹在他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锹刃上带着昨天挖土留下的干泥,干泥在行进中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龟裂的地面上,分辨不出来。

高密东北乡的旱灾已经持续了七十三天。

谷子死了一多半,高粱地里只剩秆子,棵棵像插在地里的枯骨。村东头的老井水位跌到了绳子够不着的地方,人们只能趁着清早去舀那一层薄得像镜子的积水,舀完了就等明天。猪喝不上水,哼哼叫了三天,然后不叫了,安静地死掉。鸡比猪扛得住,但鸡也开始掉毛,掉出来的毛落在龟裂的地面上,被旱风一卷,贴着地皮往远处滑走。

天不下雨。地在裂。

就是在这样的七十三天里,孙扒皮揣着一件事往前走——一件他还没对任何人开口的事,一件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边界在哪里的事。

他受雇于朱家旧宅的新主,去挖一口旱井。

朱家旧宅在村子的东北角,空置了有些年头,院墙倒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也长满了灰白色的旱苔。宅子的来历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很老,老到村里最老的老人也不记得这宅子是什么时候起的,建宅的人是谁。后来的主人换了好几茬,没有一家在这里住长了,都说住不安生,夜里有动静。最新的主人是从外乡来的,不信这个,花了点小钱把宅子买下来,打算修一修住进去。旱灾一来,修葺的计划搁置了,倒是急着要挖一口井——方圆几里的土地都在喊渴,有口自己的井就是有条命。

于是找来了孙扒皮。

孙扒皮挖了四十六铲。

每一铲都是硬土,硬得铁锹下去反弹,虎口震得发麻。高密的土板结,旱了七十三天之后更是板结得像生铁,但孙扒皮挖过的地方多了去了,三代泥瓦匠传下来的手艺里最硬的那块就是跟土死磕,磕到土认输,磕到铁锹认输,磕到人认输。

四十六铲,他还没认输。

第四十七铲下去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声音。

不是石头的声音。石头是实的,铿锵,震动传递的方向是向上的。这个声音是空的,有一点点的腔,像是空心的——沉闷,低沉,带着一丝回响,那回响不往上走,往下走,往地底某个更深的地方走,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里,但这里没有水,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应声。

孙扒皮手上停了。

他俯身,把耳朵贴近地面,膝盖跪进干硬的土里。

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快而重,在胸腔里擂。

他重新站起来,抬起铁锹,又补了一锹,这一次轻,是探的,不是挖的。

那个声音又来了。

孙扒皮蹲下去,用手开始刨。

土是干的,一捧一捧地往外扒,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手心磨出了热。他刨了大约半尺深,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凉的平面。

不是石头。

他又往四周扩了扩,露出来一块边沿,是金属的边沿,带着铸造时留下的棱线。

他顺着棱线往下摸,越摸越凉,摸到了纹路——是浮刻出来的纹,曲折,繁复,像一张嘴,像一双眼,像一个张着嘴正在往什么东西里面吞咽的面孔。

那是他后来才知道名字的东西:饕餮纹。

但在那一刻,他只是跪在旱灾第七十三天的黄土地上,手掌压在一块三百年没见过太阳的青铜板上,感受着从铜板深处透出来的一股子凉气,那凉气钻进他的掌心,钻进手腕,顺着血管往上走,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像一根手指,按住了他。

他没有喊人。

他环顾四周。旱地上没有人影,旱灾把人都逼进了屋子里。太阳还在头顶焊着,把所有的声音都烤干蒸发,剩下一片灼热的、完全的沉默。

孙扒皮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麻布,一圈一圈地把青铜板裹起来,裹得扎实,捆得牢固,然后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肋骨。铜板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战,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抄起铁锹,把挖出来的坑重新填上,踩实,踩得和周围看不出区别。

然后他扛起铁锹,从朱家旧宅走出来,往村口的方向走。

他从老瞎子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怀里的铜板还是凉的,但贴着他的皮肉越来越久,开始有一点点地,往热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把那一截短而厚的影子投在地上。

弦断了,词只唱了半截。

说书老瞎子把断了弦的三弦抱在怀里,把白色的眼珠对着孙扒皮走远的那个方向,保持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跛着一条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旱灾的热气里,他才轻轻地低下头,从颈上摘下一块贴身的旧符,压在槐树根旁翘起来的一片树皮下面。

树根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像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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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槐树下的弹词开腔 — 槐根深处有人哭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