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是從柏油路上升起來的,不是從天上壓下來的。
陌言走了快二十分鐘,沙地上的細鹽粒已經滲進鞋底,硌著腳趾縫。他把裝著兩罐啤酒和一條牙膏的塑膠袋換到左手,用右手擋了一下午後三點的陽光,想看清楚前方海堤轉角那棟雜貨店有沒有開。沒有。捲簾門拉到一半,像打了個哈欠就睡著了。
這個小城夏天總是這樣,熱得讓人失去繼續的意志。
他往回走,選了沿海岸線的那條路。這條路比穿越市集的小巷多走十分鐘,但走在海堤上有風,偶爾有一陣鹹腥的氣味從礁石那側漫上來,讓人覺得呼吸是一件尚可完成的事。
防波堤在他左側,灰色的水泥塊沿著岸線一路延伸出去,末端停著一艘生了鏽的小漁船,今天沒有人在修。海的顏色是那種很深的藍綠,不是明信片上的顏色,而是把大量的時間和鹽分都攪進去之後的顏色,沉的,壓著什麼的。
然後他就看見那個人了。
是一個坐在防波堤末端的女人,背對著他。她坐得很靜,靜到他起初以為是礁石上落了什麼東西。頭髮短,被海風吹成一個沒有形狀的形狀。肩膀平直,不是那種繃著的平直,而是習慣了某種重量之後自然沉下來的樣子。腳邊放著一雙鞋,布鞋,顏色褪到幾乎分辨不出原本是深藍還是黑。
陌言的腳停下來了。
不是他決定停下來的。是腳先停的,然後剩下的身體才跟著停住,像一列車廂連著車廂,一節一節煞住。
那雙鞋。
他認識那雙鞋。
或者說,他認識一雙和那雙鞋一模一樣的鞋,只不過上一次看見是十六年前,在一座山上的武館院子裡,薄荷長到半腰高的那個冬天早晨,他從睡房走出來,發現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那雙布鞋不見了,連同穿那雙鞋的那個人。
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海風從左側來,把那個人的頭髮吹往右邊,吹走又放回來,再吹走。陌言站在原地,手裡的塑膠袋被風吹得輕輕響,他把它握緊了一點,指節沿著提把的邊緣用力壓下去,感覺到塑膠的稜角。一罐啤酒碰上另一罐啤酒,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女人沒有回頭。
大概是海浪太響了。
陌言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鹽、有潮水退去之後暴露在陽光下的礁石氣味、有遠處漁港方向飄來的柴油味。他低下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那雙舊布鞋。沒有鞋帶,布面洗到起毛,腳尖那裡有一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點,是踢到門檻留下的還是踩進水窪留下的,他那時候沒有問。很多事情那時候他都沒有問。
他三十歲了。
這件事有時候還是會讓他愣一下,像一個算了很多遍卻還是算不習慣的數字。十四歲上山,在那座半廢棄的武館住了快兩年,然後她走了,然後他下山,然後是十六年,然後是今天,是盛夏,是這條沿著海岸線走的路,是眼前這個坐在防波堤末端、腳邊放著一雙舊布鞋的女人的背影。
如果他叫出那個名字,她會不會回頭?
他沒有試。
名字這個東西,沉在喉嚨裡太久了,他不確定現在叫出來會是什麼聲音。會不會太響,響得嚇到她,也嚇到自己。會不會太輕,輕到被海浪蓋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所以他就這樣站著。
太陽繼續西移,他的影子在地上往右邊拉長了一點。那個女人還是沒有回頭,偶爾抬起一隻手,好像在撥開被風吹過來的頭髮。她的腳沒有穿鞋,掛在堤沿上,腳底朝著海。那個姿勢他記得。那種坐著的方式,脊背是直的,但整個人是鬆的,像一棵很老的樹,根扎得很深,所以不需要用力就能站穩。
海浪沖上礁石,碎開,退回去,再沖上來。
陌言讓那個聲音進到耳朵裡,填滿它,然後慢慢地,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不快,只是清晰。像把一隻手按在胸口的那種清晰,不是激動,是一種很深的確認——確認某件事還在,某個位置還在,那個他以為已經被時間填平的空洞,此刻壓了一下,還是空的,還是痛的,但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讓他覺得還活著。
他沒有走近。
他不知道走近之後要說什麼,不知道十六年應該被裝進哪一句話裡。況且他也還不確定——或者他確定,但他需要再多站一會兒,讓這個確定在身體裡多待一下,在他準備好用語言對待它之前。
海風把她頭髮再吹亂一次。
她的手又抬起來了,放下去。
防波堤的水泥很灰,鞋子的布面很舊,海很藍,太陽很烈,而陌言站在距離那個背影大概三十步的地方,手裡握著一袋啤酒和一條牙膏,嘴裡有那個名字的形狀,但沒有聲音。
就這樣。
十六年後,他們在這個夏天的下午重新出現在同一條海岸線上,中間隔著三十步和所有那些說不清楚的事。
浪又打上來了,退去,海還在那裡,一如既往地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