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廚刀·宋河的一百零八種失去方式

鍋裡的高湯還在滾。

宋河關火,蒸氣散開,廚房裡浮著花椒和薑的氣味,還有一點點今晚剩下的雞骨頭香——那種讓人想起某個地方的香,不是家,是比家更老的什麼。他拿抹布擦了擦砧板邊緣,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十七分。

惠茹說她十點就會到。

他沒有打電話,因為他知道她有時候在地鐵上沒訊號,有時候在便利商店門口站著跟鄰居說話說到忘記時間,有時候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多繞了一個街口,就為了看那棵在三月份會開白花的玉蘭樹,雖然現在是十月,白花早就謝了,她還是每次都要繞過去看。

宋河把圍裙摘下來,折好,放在料理台旁邊的那個位子——那是惠茹的位子,她的圍裙和他的圍裙一直並排掛在那裡,像是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默契。他的館子小,小到只有七張桌子,但惠茹說,七張桌子夠了,七張桌子可以讓每一桌都記得你做的菜。

他去前廳收最後一張桌子的碗盤。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

他以為是惠茹,沒急著接,兩手端著一疊碗走進廚房,把碗擱進水槽才掏出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

「宋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像是背了稿,「您好,我是梁州第一醫院急診室,您的妻子陳惠茹女士……」

後來他很多次試圖回憶那通電話說了什麼,但記憶到「陳惠茹女士」的後面就模糊了,像是舊錄影帶的磁頭卡住,畫面凍結,剩下一片雪花。

他記得自己站著。水槽的水還開著,嘩嘩地流。他記得那個聲音說「墜樓」,說「送達時已無生命跡象」,說「請您盡快前來確認」,每一個字都清楚,清楚到他可以把它們一顆一顆從空氣裡撿起來,但那些字放在一起的意思,他的腦子不接受。

他關了水。

他重新撥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

他撥了惠茹的手機。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前廳,搬起最後一張椅子倒扣在桌上,然後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把那張椅子又放下來,坐進去,在黑暗裡坐了大概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他想的是:他今晚煮了什麼菜,哪一道惠茹沒吃到。

他想到那鍋高湯。

他想到那鍋高湯是下週要用的,他已經撈過浮沫,惠茹說他撈浮沫撈得比她仔細,說這是他身上少數幾個比她細心的地方。她說這話的時候笑,眼角有細紋,是那種笑了很多年之後留下來的細紋。

門鈴響了。

不是惠茹的手法——惠茹按門鈴是一短一長,像摩斯密碼裡的什麼,她說那是她發明的專屬節奏,讓他不用看監視器就知道是她回來了。

這一下是連按三聲,很重,有點急。

宋河去開門。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一個四十出頭,臉上有道斜向的舊疤,另一個很年輕,剛分發的樣子,帽子還戴得很正。

「宋河先生?」有疤的那個說,「刑警大隊,我們接到通報,您的妻子——」

「我剛接到醫院電話,」宋河說,「墜樓。」

兩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是,」有疤的說,「我們需要請您配合,去做個筆錄。」

「我要先去醫院,」宋河說,「她在第一醫院。」

「我們會帶您去,」年輕的說,語氣很和氣,和氣得有點刻意,「但要先去隊上一趟,程序上需要——」

「她一個人在那裡,」宋河說。

沒有人接話。

後來宋河想,那個沉默應該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不對。不是警察說了什麼讓他覺得不對,而是他們什麼都沒說——沒有「我們了解您的心情」,沒有「家屬的事我們會安排」,只是沉默,沉默裡有一種等待,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出某個決定,然後把那個決定記下來。

「讓我把廚房關好,」宋河說。

有疤的點頭,「快一點。」

宋河回到廚房。

他站在那裡,站在高湯的餘溫裡,站在花椒和薑的氣味裡,抬頭看了一眼刀架。

刀架上有七把刀,這是他的習慣,用完一把就插回原位,按照刀幅大小排列,像一個整齊的小型武器陳列。

他盯著刀架看了三秒,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那把魚刀不在。

他記得今晚有一張桌子點了蒸鱸魚,他用魚刀片過,洗乾淨,插回刀架,然後繼續做下一道菜。他幾乎可以回放那個動作——用毛巾擦乾刀面,刀刃朝上,插進第三個槽。

但第三個槽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砧板,沒有。看了一眼水槽,沒有。他打開放備用廚具的下方抽屜,沒有。

有人動過他的廚房。

這個想法是很輕的,像是廚房裡的蒸氣,輕飄飄地浮起來,但宋河的手已經停住了。他站在抽屜前,低著頭,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轉。

轉得很慢,但很清楚。

惠茹今晚應該十點到。

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進過這個廚房。

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後門——那扇門朝向老城區的小巷,平常他收完菜就從那裡鎖上,鑰匙只有他和惠茹各一把。

門是鎖著的。鎖扣是新的,但門框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刮痕,油漆邊緣翹起,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撬過,然後再關上。

「宋先生?」年輕警察在前廳喊,「好了嗎?」

宋河把抽屜關上。

他走到刀架前,把那把主廚刀從架上取下來,刀長二十一公分,刀面有歲月磨出的細紋,握把是他自己換的黑色木頭柄,握在手裡有一種很熟悉的重量。他把刀插進外套內側口袋,刀背朝身體,刀刃朝外,這個動作他想都沒想,就像把鑰匙放進口袋一樣自然。

然後他轉身,走向惠茹的圍裙。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碰那件圍裙。可能是因為它在那裡,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圍裙一直並排,現在只剩一件。他把那件圍裙拿起來,感覺到口袋裡有什麼硬的。

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張對折的票券。

是一張彩票,舊的,紙邊已經微微毛邊,顯然在口袋裡待了不短的時間。他展開來,號碼已經看不清楚,但右下角用藍色印刷印著兩個字,墨色比號碼深,像是特別強調過——

天罡。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把彩票折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

「宋先生!」

宋河把惠茹的圍裙放回去,折好,放在她的位子上。

他走出廚房。

刑警隊的審訊室在老城區分局的二樓,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半,每隔幾秒就閃一下,像是在計時。有疤的刑警姓徐,對宋河說了三次「節哀順變」,然後問他今晚幾點出門、妻子幾點說要回來、兩人最後一次通話是什麼時候。宋河一一回答,回答得很平靜,因為他腦子裡有一部分還是那個廚房,還是那把不見的魚刀,還是門框上那道淺淺的刮痕。

徐刑警走出去接電話,把門帶上。

宋河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根壞掉的日光燈管閃爍。

審訊室的門是向外開的,有一條細縫,縫隙裡透進走廊的聲音。他聽到走廊那頭有人在說話,壓低聲音,但分局的地板是舊木板,隔音很差。他聽不清楚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一個聲音說「——已經處理好了——」,然後是另一個聲音,更低,「——給你,收好——」,然後是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

是信封。

有人遞了信封給走廊那頭的人。

宋河在椅子上坐著,沒有動。他呼了一口氣,很慢,廚房裡練出來的呼吸法,切到最後一刀也不讓手抖的那種——他的師父說,料理和一切困難的事一樣,節奏不能亂,節奏一亂就什麼都壞了。

他看了一眼審訊室,環境很簡單:一張桌子,三張椅子,一個牆角的攝影機,角度朝向坐椅,但那個攝影機的指示燈是暗的,要嘛壞了,要嘛沒開。

他看了一眼窗戶。

二樓,窗戶朝向後院的停車場,沒有柵欄,窗扣是老式的旋轉型,開過幾千次之後鬆了,用兩根手指就能轉開。

他在那個窗戶前站了三秒。

三秒裡他想的是:如果他現在走出去,他就是逃犯。他想的是:如果他不走,那份信封可能會讓他再也走不出去。他想的是惠茹說過一句話,有一次他們吵架,他說算了,有些事就這樣,她搖頭,說「算了不是辦法,算了是放棄,我不一樣」。

窗扣轉開的聲音很輕。

夜風從停車場那邊灌進來,帶著梁州老城特有的氣味——潮濕的青苔、遠處夜市的烤肉煙、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機油味,是這座老城的體味,幾十年都是這樣。

宋河把腿跨上窗台。

停車場地面的燈只有一盞亮著,昏黃的,照出地面的裂縫和雜草。他跳下去,膝蓋稍微撞了一下,沒有聲音,他站起來,往停車場的暗處走,不跑,走,因為跑的腳步聲比走路大,這是他這輩子唯一學過的一條逃跑知識,他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

他走出停車場,拐進老城區的巷弄。

巷子窄,兩邊是掛滿洗好衣服的住宅樓,頭頂的電線密得像是一張網,遠處有一戶人家的窗口透著燈,電視的藍光一閃一閃。地面的石板縫裡長著草,一直是這樣,幾十年都沒人來拔。

宋河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摸到那把廚刀的刀柄。

另一個口袋裡是那張印著「天罡」二字的廢棄彩票。

他沿著巷子往前走,走進梁州老城的夜裡,走進他完全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暗處。

那鍋高湯還在爐子上,已經涼了。下週再也不會有人用它。

但宋河在逃走之前,把爐火關了。

這件事他後來想過很多次,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可能是因為廚師是這樣的,不管發生什麼,最後一件事永遠是把火關掉。

或者可能是因為,那是他在那個廚房裡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他要把它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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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廚刀·宋河的一百零八種失去方式 — 一百零八種下落不明的方式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