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田间,老牛与老人最后一步

夕阳把麦田烧成了铜色。

那光是从西边压过来的,低低的,沉沉的,把每一根麦穗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像一排排细瘦的老人伏在地里。福贵牵着那头老牛,脚步很慢,牛的脚步也很慢,两个老东西走在田埂上,谁也不催谁。

"福贵。"

他自己叫了自己一声,随即闭上嘴。

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大概是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以后。没人说话,就自己说。说得久了,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侧过脸,看了看那头牛。

牛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润,平静,像一口陈年的井,什么都映得进去,什么都沉在底下。福贵养它的时候,它已经老了,他挑它,就是因为它老——他跟牛贩子说,你把那头要杀的给我吧,它不就是老了点嘛。牛贩子当时笑他,说这老头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福贵没解释。他只是摸了摸那头牛的脖颈,把它牵走了。

"家珍,"他轻声开口,"今天还算暖和,没起风。"

这话说给谁听,他知道。

不知道是从哪年起,他习惯了把那些名字挨个念一遍。念完一遍,像是去看了他们一趟。不念,总觉得亏欠什么。

"有庆,"他又说,声音更低,"你当年跑得快,要搁现在,这段田埂你一口气就冲过去了,用不着跟我一样,走得像头老蜗牛。"

他停了一下。

"凤霞。"

这个名字,他每次念,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不是难念,是念到一半,喉咙那里会生出一块什么东西,堵着,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只能停在那儿。

麦穗在风里轻轻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很多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夕阳更低了。

福贵弓着腰,慢慢走。他的背早就直不起来了,腰椎那里有一段,年轻时候挑担子压坏的,阴天落雨就钻心地痛,晴天也只是不那么痛。他已经不在乎了。人活到这把年纪,身上哪儿不是岁月凿出来的窟窿,多一处少一处,有什么分别。

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温度,踩上去有点烫,又有点实在。他喜欢这个,喜欢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在顶着脚心。家珍在的时候说他是泥腿子,一辈子离不开这块土。他也没辩解,就是离不开,又怎样。

老牛忽然停下来,低头去嗅田埂边的一丛草。

福贵也停下来,陪它嗅。

天边剩了最后一条橙红的光缝,细细的,像是这一天用尽了全部的劲才撑到现在,再撑不住了,马上就要合上。田野很静。虫子还没开始叫,鸟也飞完了,就剩这一人一牛,站在铜色的黄昏里,谁也不动。

"你说,"福贵对着老牛说,"他们在那头,过得怎么样。"

牛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福贵说,"我活这么久,也没人告诉我。"

他捏了捏手里的缰绳,那根绳子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中间断过一次,他自己续上的,绳结就在手心处硌着,他早已感觉不到了。

就是在这时候,那阵眩晕突然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就来了,像有人在他脑袋里猛地浇下一桶水,天旋地转,麦田倾斜,夕阳倾斜,老牛也倾斜,整个世界哗啦一声往一边倒过去——

他没来得及喊,甚至没来得及想什么,手里的缰绳脱落,人就轰然坠了下去。

最后落在泥土里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地面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沉稳,宽厚,像一只巨大的掌心。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他先闻见的,是香。

不是麦秸的草腥气,不是牛身上的热腥味,不是泥土晒过之后那种混着草根的厚重气息——是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浓郁,甜腻,带着某种他说不清楚的贵气,像是把整座山头的花都熬进了一只小小的香炉,然后把那炉子搁在他鼻子底下。

他皱了皱眉头。

接着是手。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压在了一块布料上,那布料细得出奇,滑得出奇,手指稍微动一下,那丝滑的触感便顺着掌心窜上去,他从来没摸过这种东西——就是地主老爷家里,布料也没这么细。

他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黄。

不是夕阳,是一扇窗纸透进来的光,白中带黄,软的,像是隔着什么在渗进来。他对着那光发了一会儿怔,慢慢把周围的轮廓辨认清楚——窄小的房间,矮旧的木梁,靠墙放着一张小榻,他就躺在那榻上,身下是他那只右手正在摸的那片丝滑之物。

四壁是陌生的。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遍:陌生的。

远处隐隐传来声音,很遥远,隔着不知多少道墙,有女人笑,笑声细而脆,像瓷器碰了一下,然后是丝竹之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什么宴席上随便拨弄的余音。

福贵慢慢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是那副老骨头,腰一弯就牵动那处旧伤,他倒抽一口冷气,撑着榻沿定了定神。他坐在那里,对着那四壁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是认得的,粗糙,骨节大,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只是如今套在了一件比家里强得多的旧布褂里。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他也不知道老牛有没有人管。

这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过于浓郁的香气吸进了肺里,皱了皱眉头,长长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叹出去,什么都没变。

四壁还是陌生的,香还是熏人的,远处的笑声还是那么轻巧,像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没有分量,可以这样笑着就过去。

福贵坐在榻上,在心里慢慢把那三个名字念了一遍。

家珍。有庆。凤霞。

念完了,他才重新抬起眼睛,看着那扇透进昏黄光亮的窗纸,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那头老牛,也不知道谁去牵它回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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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昏田间,老牛与老人最后一步 — 浮华如梦,活着便好 | Gen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