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鈍重的滾動聲,一聲一聲,像在數什麼。
夏末的南方,太陽還沒退意。楊拖著那只舊行李箱走過鎮上唯一一條稱得上筆直的街道時,熱氣從地面往上湧,鞋底微微發燙。行李箱的右角已經磨禿了,滾動的時候帶著一點歪斜,跟在他身後,像一隻受過傷的狗。
他的右手提著箱子的把手。左邊的袖子空著,在風裡輕輕晃。
街邊賣魚丸湯的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落在那只空袖上,又移開,繼續攪鍋。雜貨鋪門口坐著的老人從鼻梁上方望過來,沒有說話。賣涼水的小孩張了張嘴,被旁邊的大人輕輕拉住肩膀。
楊走過去了,沒有回頭。
老蔡的房子在街道盡頭,往右拐,沿著一條細窄的土路往下走,聞到鹹腥的風,就到了。房子是兩層的舊建築,外牆的灰泥有幾處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磚。正對著海,窗戶開著,薄薄的布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楊在門口停步。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然後低下頭,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半白,臉上的皺紋深而鬆弛,像在臉上曬了很多年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楊,又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然後讓開身子。
「進來。」他說。
楊跟著他走過玄關,走過一段昏暗的走廊,到了二樓。老蔡打開最裡面那扇門,側身站著,讓楊先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窗前的小桌,桌上放著一個空花瓶。地板的木頭顏色深淺不一,有幾塊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窗戶正對著海。
「浴室共用,」老蔡說,「熱水器有點老,要等一下才有熱水。」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房間,「靠左邊那堵牆,下雨天會有一點滲水。你把東西放那邊就好。」他用下巴示意,「不嚴重,只是會潮。」
楊把行李箱放在床尾,點了點頭。
老蔡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沒有問要住多久,沒有說任何歡迎的話。他把鑰匙放在桌上,說了一聲「就這樣了」,便轉身走出去,把門帶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去,然後是樓梯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海風把布簾推起來,輕輕撞在牆上。
楊在床沿坐下,坐了一會兒,沒有動。
過了一段時間,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海在那裡。夏末的海面帶著一種倦意,浪不大,一波一波推上來,又退回去。遠處有漁船的影子,在暮色裡小而模糊。天色正在從黃轉橘,雲的邊緣被燒成深紅,幾隻海鳥斜斜地飛過,叫聲被風帶走,聽不清楚。
楊就那樣站著,右手搭在窗框上,左邊的袖子垂著,沒有任何東西在裡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海面的顏色徹底沉進黑色,漁船的影子也看不見了,街上有人家亮起燈,燈光的顏色橘黃而溫暖,從他這裡望過去,像漂浮在黑暗裡的小小島嶼。
他沒有去開燈。
他也沒有去吃飯,雖然下樓走十分鐘,往街上走就能吃到東西。他只是在黑暗裡把行李箱打開,摸索著拿出幾件折疊整齊的衣服,放進衣櫃。然後是幾本書,放在桌上。然後是一個用布包著的小東西,他把布展開,裡面是一雙鞋。
不是他穿的那種鞋。是女鞋,深藍色,鞋面的布料有一點褪色,鞋底磨損得很均勻,像是被人長久穿過的樣子。楊把那雙鞋從布裡取出來,輕輕地,好像怕弄疼了什麼。他把它們放在床頭,左右整齊地並排,鞋尖朝外。
然後他躺下來,沒有脫衣服,也沒有蓋被子。
窗戶還是開著的,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從外面進來。他閉上眼睛,聽著,就那樣一直聽,聽到那聲音在腦子裡變成一種接近無聲的白色,像霧,像某種他記得的東西的邊緣。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他睜眼的時候看見了,在黑暗裡仍然隱約可見,像誰用力畫過去一樣,起點在哪裡,終點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就這樣躺著,直到天亮。
海浪一直沒有停,也不需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