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婆王婶把那块石头搁在油灯底下看了又看,翻了正面翻背面,最后把它放在掌心颠了两颠,说了一句让土窑洞里所有人都静下来的话。
"这娃含着石头生下来的。"
腊月的风在窑洞顶上呜呜地刮,刮得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子东摇西晃,像是要站不住脚。炕上的女人刚喘过来一口气,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嘴唇白得像纸。她没力气说话,只把脑袋偏过去看——看她丈夫贾政厚,看他捏着旱烟管子站在炕边,那张被黄土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骇色,只有一种陕北汉子惯常的沉。
贾政厚把旱烟管子别回腰间,伸手把那块石头从王婶掌心取过来。
石头不大,拳头的一半,溜光圆润,颜色像黄泥水泡透了的旧草纸,不算好看。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大拇指在上头抹了一下,抹去一层血迹,再一看,那石头底子里透着一丝淡青,像是憋着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从哪里出来的?"他声音低沉,是问王婶,也像是问那块石头。
"从娃嘴里。"王婶说,"一生下来就含着,我掰开嘴往外取的。"她顿了顿,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接了三十年生,头一回见。"
土炕那头,新生的孩子开始哭,哭声细而长,像风从崖缝里挤过来,又脆,又有点堵,像是嗓子里还没清利索。女人扭过头去,抬起胳膊要揽,王婶先一步把孩子兜起来,掸干净,裹进褥子里递过去。孩子落在母亲怀里,哭声便哑了下去,只剩鼻息。
贾政厚站在原地,没有去看孩子,只低着头看手里那块石头。
窑洞门帘一掀,冷气扑进来,宝生的大伯娘探了半个脑袋,问咋样了咋样了,说外头都等着呢。王婶冲她摆摆手,说男娃,母子平安,叫大家散了。门帘放下,外头便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隔着厚土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蜂箱里装了太多蜜。
"政厚,"王婶压低了嗓子,走到他跟前,"你听我说,这石头——"她看了看炕上已经闭上眼睛的女人,更低了声,"这石头不是普通物件。孩子含石降生,命里带水。黄土地上,水是软的,水往低处流。你这孩子——"
"啥意思?"贾政厚抬起眼睛,眼神像刀背,不快,但重。
王婶把话咽了半截,改了口,说:"意思是,这娃命不薄,但——"她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脑瓜子灵,心思多,将来未必走你这条路。"
贾政厚没有应声。
他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走到炕头,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布,抖开来,把石头放上去,细细地擦。擦了正面擦背面,擦得那淡青色越发透出来,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
王婶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自顾去收拾东西。
炕上的女人不知是睡了还是只是闭着眼,嘴角有一丝浅浅的弯,像是做了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梦。孩子在她怀里,也不动了,鼻翼一起一伏,那么小一个人,头发黑黑的,额头皱着,仿佛刚来到这世界便已经蹙着眉头想什么心事。
贾政厚擦完石头,把布重新叠好,将石头端端正正搁在炕头的砖台上。那砖台是他父亲在世时垒的,原先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压着一张黄纸,写着贾家历代先祖的名讳。现在他把那块石头挪过去,和黄纸并排摆在一起,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够正,又上前挪了挪,挪到正中。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重新取出旱烟管,把烟叶按进去,划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浑浊的烟,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缓缓散开。
外头风又紧了,从崖顶一路刮下来,过沟梁,过枯树,过苦水沟东头的那片老坟地,刮得枯草伏倒了一片又一片。腊月的夜又硬又沉,像一整块铁压在黄土上头。
贾政厚坐在烟雾里,眼睛没去看孩子,也没去看炕上的女人,只是盯着那块石头,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答案来。
他父亲死前说过,贾家祖上从山西迁来,落脚苦水沟,一贫如洗,就靠着一块从黄河滩上捡来的光石头辟邪镇宅,传了四代。他小时候以为那不过是老人哄孩子的说词,等到自己扛起这个家,才发现那块石头就压在父亲枕头底下,没有一天挪过地方。他接过来,也压在自己枕下,这一压又是二十年。
他没想过这块石头会从他儿子嘴里生出来。
他把烟管子从嘴边移开,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腊月的寒意里凝成一缕白雾,转眼不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块石头又擦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邻居们陆陆续续来道喜,挤在窑洞门口,带着糜子面饼和几个鸡蛋。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说贾政厚家的娃含着石头生下来,来看稀奇的人比贺喜的多。大伯娘的嘴是个筛子,站在院子里把经过说了一遍又一遍,每说一遍石头就大了一圈,说到最后,变成了孩子含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哇哇坠地,那石头还泛着红光。
王婶听了撇嘴,说胡扯,哪有红光,就是块普通的鹅卵石,溜光的,青白色,搁在手里凉。
"凉不凉的,不一定是普通东西。"大伯娘不服气,"含石而生,从古到今,苦水沟出过几个?"
人群里有人接话,七嘴八舌说开了,有人说这孩子将来必是个能人,有人说命里带水的人心软,有人说心软有什么好,地里的活计要的是力气不是心软。
贾政厚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
他回到窑洞,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那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孩子睡着,眼皮上有一层淡淡的青筋,睫毛出奇地长,眉头还是皱着,小鼻孔一翕一张。
贾政厚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皮肤嫩得吓人,他的指头还没碰实,便缩了回来,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在炕边枯坐了很久,外头的人声渐渐散了,天色慢慢亮起来,腊月的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的,把土窑洞里的一切都照得灰扑扑的。
炕头那块石头在晨光里安静地搁着,青白色的,沉默的,什么都不说。
贾政厚站起来,把那块旧布重新取来,又擦了一遍,折好,压在石头底下,像是给它垫了一个床。
窑洞外头,苦水沟还在冬天里睡着,沟壑连着沟壑,梁峁连着梁峁,大雪把所有的路都填平了,平得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崖。只有最顶上的那棵老榆树,枯枝在腊月的风里摇着,摇着,像是在计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没有人知道,这个含石降生的孩子日后将走出这片沟梁。
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如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