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七月的某个早晨,女贞路四号的壁橱里,哈利·波特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不是"我是谁",也不是"我从哪里来",而是:那只蜘蛛究竟是昨天晚上就在他脸旁边,还是今天早上才爬过来的。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壁橱只有那么大,蜘蛛就在那么近,而哈利连翻个身都得提前规划路线。
他侧过身,用膝盖蹭开一双旧胶鞋,把头从一件三号姨父旧西装的袖管里挪出来,睁眼看了看头顶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一点没变。昨天是这条裂缝,前天是这条裂缝,去年也是这条裂缝。
哈利·波特,十一岁,身形瘦削,头发凌乱得像是被雷劈过,额头上有一道闪电形的疤。他在女贞路四号住了将近十年,其中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个塞满吸尘器、旧雨伞和一股霉味的壁橱里度过的。
说起来,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生存哲学了——有地方睡,就不叫无家可归。
外面传来震天的脚步声。地板抖了一抖,灰尘从门缝里抖落下来,正好飘进哈利的鼻孔。
是达德利·达斯利,他的表弟,今年也是十一岁,体重足以让任何一块普通地板产生职业焦虑。
"妈!妈!他又没出来喂培提吧?"
培提是达德利的乌龟,比哈利小三岁,却比哈利享有多出三倍的生存空间。这件事哈利已经想通了:公平是个哲学概念,和女贞路四号没有任何实质关系。
壁橱门被敲了三下,力道很足,像是催债。
"起来!把猪圈收拾干净!"
这是薇妮女士的声音,也就是哈利的姨妈。她说"猪圈"的时候,意思是哈利住的地方,不是达德利住的地方。这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因为外人很容易搞混。
哈利翻身坐起,用力低下头以避免撞上那根木头横梁——他已经撞过足足四十七次,不想再积累战绩——然后把门推开,钻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前门的玻璃格漏进来,把地毯晒成一片温吞的金黄色。哈利站在那片金黄色的边缘,用脚趾蹭了蹭地毯。
当然,他没有踩进去。那是达斯利家的金黄色,和他没有关系。
这一天,和过去三千六百多天里的绝大部分一样,本来应该就这样平静地走向终点:喂乌龟,扫走廊,做早饭,被无视,做午饭,被忽略,做晚饭,被当作空气,然后重新钻回壁橱,盯着裂缝入睡。
然而命运这个老东西,在这一天选择了插手。
邮差来得很准时,上午九点整,信件从门缝哗啦一声滑进来,散落在门垫上。
弗农·达斯利姨父彼时正坐在餐桌主位,西装笔挺,领带是深紫色的,脸色是深红色的,手里的黄油烤面包还没咬第一口,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是格兰宁斯钻孔机公司的销售主管,每天早晨都以这种阵仗就座,仿佛自己是某个帝国的丞相正在等待早朝。
"去捡信。"
这两个字是对哈利说的,尽管弗农姨父连眼皮都没抬。
哈利走过去,弯腰把信从地板上捡起来。大部分是账单,一封是达德利参加少年夏令营的回执,还有一封——
一封有点奇怪。
信封是羊皮纸的,泛着一种陈旧的黄,厚实而扎实,拿在手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分量感。收件人一栏用翠绿色的墨水写着:
哈利·波特先生
英国萨里郡女贞路四号
楼梯下方壁橱
哈利盯着"楼梯下方壁橱"这六个字,眨了眨眼。
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类人知道他住在壁橱里。一类是女贞路四号的三位常住居民,另一类应该不存在。
然而这封信就在他手里,纸张是真实的,墨水是真实的,那六个字也是真实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像是某个见过他住所、因此无法对这个地址产生任何怀疑的人认认真真写下来的。
信封背面有火漆封印,是一只鹰、一条蛇、一头獾和一头狮子围成的盾形图案,正中间刻着四个拉丁字母。哈利不懂拉丁语,但他认得出那是某种带有正式属性的东西——就像盖了章的公文。
他把其余信件递给姨父,把这封捏在了手里。
这是他迄今为止收到的第一封信。从没有人写信给他。连圣诞卡都没有过。
他想,或许应该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那一封也给我。"
弗农姨父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手上,眼神像把锉刀,粗粝而准确。
哈利迟疑了一秒钟。
这一秒钟是个错误。
弗农姨父从椅子上站起来,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把信从哈利手里抽走,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完成了一次令人惊叹的速度变换——从深红色变成暗紫色,再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猪肝色。
"这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哈利几乎听不见,"薇妮。"
薇妮女士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煎锅。
"薇妮,过来。"
弗农姨父把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关节渐渐白了,就像他把那张羊皮纸当成了某个必须立刻勐揪的喉咙。他与薇妮女士对视了三秒,两人眼神里流动过一种哈利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积压很久的、疲惫的愤怒。
哈利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感觉到,那封信里装着的,是某种比普通邮件要麻烦得多的玩意儿。
那封信就这样进了壁炉。
火舌把羊皮纸卷成一团橘红,哈利盯着那点灰烬,心里涌起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被按住的、没来得及展开就消失了的可能性。
达德利嘴里塞着培根,探过脑袋看了一眼炉火,又把头扭回去,继续对付他盘里的煎蛋。
生活在女贞路四号的逻辑里照常运转。
然而两天后,同样的信封再次出现在门垫上。
这一次有两封。
弗农姨父把它们一起烧掉了。
第三天,三封。
第四天,六封。
到了第五天,哈利听见弗农姨父在楼上和薇妮女士低声商量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关着,字句听不清楚,只有弗农姨父偶尔压低的那种"绝不可能"和"没有必要"穿透木门,落进走廊里,像两块砖。
哈利蜷在壁橱里,膝盖抵着那台吸尘器,听着这些声音,心想: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弗农·达斯利——这个一生中的最大敌人不过是钻孔机销售额下滑的男人——在关上的门后面用那种声音说话。
第六天,星期天。
这是一个在女贞路四号具有神圣地位的日子,因为星期天没有邮件。弗农姨父把这件事反复确认了三遍,早饭时的神情比平时松弛了一点,甚至让哈利多喝了半杯橙汁——这已经是相当慷慨的人道主义举动了。
然而就在这一天,信从烟囱里落下来了。
不是一封。
是几十封。
它们像白色的蝙蝠群一样从壁炉口涌出,翻翻滚滚落在餐桌上、地板上、弗农姨父的煮鸡蛋上和达德利正在喝的麦片碗里。羊皮纸的边角拍打着早晨的空气,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决定不再礼貌地敲门了。
达德利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了一声。薇妮女士抱着头躲进了洗碗池边角。弗农姨父用双手捞信,捞一封扔一封,嘴里喊着什么,声音淹没在信封的哗哗声里。
哈利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封信从他眼前飘落,正好落在他手背上,翠绿色的字体面朝上。
哈利·波特先生
英国萨里郡女贞路四号
楼梯下方壁橱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信件从四面八方从他身边经过,脚边落了厚厚一层白色,像某种奇异的冬天,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破壳。
还没到愤怒,也还没到欢欣,就是一种很原始的、被敲击了的感觉:世界上有某个地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地址,甚至知道他睡在哪里。
那个地方不是亲戚,不是邻居,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面的人。
是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要给他写信,更不知道写了这么多封究竟是有多迫切——但这一刻,他十一岁,站在铺满白色信封的地板上,第一次清醒地想:
也许壁橱不是终点。
弗农姨父当晚宣布,一家人即刻搬走。他的理由是"换个环境",语气是"此事不容置疑",眼神是"谁敢问就进猪圈"。
行李装上了车,哈利坐进后座,回望了一眼女贞路四号门口那片暗淡的路灯光,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那些信会跟来的。
命运这个老东西,一旦决定登门,就不太擅长识趣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