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的薩克斯風正好吹到第三個小節,澀谷的雨就落下來了。
不是那種有預兆的雨。沒有風,沒有雲色轉暗,只是突然,雨就在了,像誰在半空中推翻了一杯水。我站在唱片行的鐵捲門下,看著公尺外的人行道在幾秒內變成一面扭曲的鏡子,把霓虹燈的紅與黃一齊攪碎。
我沒有傘。這不是忘記帶的問題,是那種日復一日都沒帶、最後連忘記帶這件事也忘記去記的狀態。
店長陳田在我身後鎖上了鐵捲門,鑰匙鏈碰到金屬的聲音清脆地跳了一下。他說,你沒傘?我說,對。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傘架上最後一把便利商店的折傘往我手邊一遞,轉身去停車場了。那把傘是透明的,骨架有一根稍微彎折,我不確定打開來會往哪個方向歪。
我沒有打開它。
我就那樣站在鐵捲門下,把那把傘握在手裡,讓耳機裡的Bill Evans繼續把第三個小節走完,走到第四個,走到他手指在琴鍵上慢下來的那個地方,像水流到石頭面前決定繞道的瞬間。雨聲和鋼琴聲在耳朵裡疊在一起,並不衝突,反而有某種意外的準確。
就是在那個當下,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
這不是因為忘了,也不是困惑。我知道我住代代木,知道怎麼搭山手線,知道公寓的鑰匙在外套左口袋。但我站在那裡,被雨困住,耳機裡是鋼琴,右手拿著一把歪骨架的透明傘——我突然說不出來,回到那個房間之後,我打算做什麼,或者,我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念頭來得很快,也沒什麼道理。它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個忘了關掉的水龍頭,滴答滴答,不大聲,但你一旦聽見就無法不聽見。
我二十三歲。在澀谷一家叫做「側B」的小型唱片行打工,已經兩年了。
「側B」這個名字是店長陳田取的,他是個四十幾歲的台灣人,在東京住了快二十年,說日語說得比大部分本地人都流暢,但喝了酒就會突然切換成國語罵人。他說側B這個名字的意思是「人生真正的內容都在B面」,但我後來才知道,他的前女友名字裡有個側字,所以我始終不確定那個解釋有幾分是真的。
店裡賣黑膠唱片,也賣一些二手CD和卡帶,貨架是老式木製的,縫隙裡積著看起來永遠清不乾淨的灰。我的工作是整理貨架、結帳、偶爾替客人尋找一些他們說不清楚名字的東西,例如「有一首曲子是那種讓人想起下午三點的感覺,很久以前聽過」。這種時候我通常沉默半分鐘,然後從某個角落找出一張唱片放給他們聽,大概三次裡有兩次是對的。
同事只有小玲。她比我早一年進來,頭髮剪得很短,會在盤點日從包包裡拿出一整罐花生醬配餅乾當午飯,對任何她認為品味不到位的事情都有一種讓人難以招架的直接。有一次一個客人拿著一張城市流行精選輯問她說這個好不好聽,她回答說:「你是想找音樂還是想找背景音樂?」那個客人愣了兩秒,最後還是買了。
我在那裡算是快樂的,如果快樂這個詞的意思是不特別痛苦的話。
下班後我搭山手線回代代木,走路十分鐘到大觀苑。大觀苑是一棟一九七幾年建的公寓,外牆的米色油漆已經褪到看起來像是某種不確定的灰,鐵製的信箱排在一樓走廊,有一半沒有名字,只有號碼。電梯一度壞了三個月,期間住在四樓的房客們沉默地走著樓梯,沒有人去催促房東,或者說催促了但沒人知道。
我住302室。
隔壁303是個空著的房間,已經空了半年多,偶爾路過會聽見一點風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漏進去的。樓下的301室住著一個女孩,我入住的第一個月遇見她兩次,都是在走廊,她每次都只是低著頭走過去,我也沒有說話。二樓住著一對年輕夫婦,我知道他們存在是因為偶爾在樓梯間能聞到他們煮咖哩的氣味。四樓靠走廊盡頭的401室住著公寓年紀最大的住戶,一個叫茂伯的老人,我不知道他全名,公寓裡的人都這樣叫他,或者根本不叫他,只是知道他在那裡。他每天晚上固定在走廊盡頭抽一根菸,一根,從不超過,抽完就回房間,門關上。
這就是大觀苑。一棟住著許多人、但彼此幾乎不說話的公寓。不是冷漠,而是那種更接近默契的東西——大家都知道,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認識任何人,你是為了有個地方可以把自己放著。
我在那裡住了兩年,叫得出名字的鄰居大概只有茂伯,而且也只是知道他叫茂伯這件事而已。
澀谷的雨還在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的那把傘,最後還是沒打開,就這樣走進雨裡。雨水落在外套上、頭髮上、耳機線上,有一種意外的涼,不是不舒服,只是真實。耳機裡Bill Evans已經走到那首曲子的最後,鋼琴的尾音拖得很長,長到不知道它在猶豫什麼。
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習慣性地用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翡翠墜子。
這是我的一個動作,像有些人摸口袋確認手機還在,或者撥弄鑰匙。我二十三年來每天都在做,做到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那塊墜子是我祖母留下來的,她過世的時候我七歲,據說我出生的時候它就掛在我脖子上了,是她親手放上去的,但那個說法我從來無法確認,因為能確認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翡翠是深綠色的,雕成一個小小的如意形,邊緣磨得很圓,摸起來不冷,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石頭的溫度還是我自己體溫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摘下來過,也從來沒有人問我為什麼戴著它。
紅燈變綠。
我把沒打開的傘夾在腋下,走過斑馬線,走進雨裡的澀谷,走向還要再搭十六分鐘才會到的山手線,走向代代木,走向大觀苑302室那個我說不清楚回去之後要做什麼的房間。
我二十三歲,住在一座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公寓,在一家賣B面音樂的唱片行打工,脖子上掛著一塊屬於已逝者的翡翠。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了。
但那天晚上在雨裡,我突然很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夠了。